全球环境行动正面临严峻威胁，其中部分原因来自唐纳德·特朗普重启的反气候议程，包括美国退出《巴黎协定》。
与此同时，不断升级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正将各国政府的注意力从气候危机转移到安全、贸易和产业竞争。在这一动荡格局中，中国正日益在全球环境治理中扮演更具影响力的角色。
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中国在多边机制中发挥关键作用，也是清洁技术的主要生产国。因此，中国不可避免地会以某种形式被推向气候与环境领导力的真空地带。但该角色将呈现怎样的面貌？又对世界其他地区意味着什么？
中国角色的模糊性
在COP30气候大会上，许多人原本期待中国能更全面地填补美国留下的领导力真空。然而，中国所传递的信息既有雄心，也显谨慎，有时甚至难以解读。
这种模糊性反映了一个更广泛的现实：中国在全球环境治理中的影响力正不断上升，但其发展并不总是协调一致。这使得外界难以判断中国是否已准备好承担领导角色，以及它将成为何种类型的领导者。
中国在全球环境治理中的影响力正不断上升，但其发展并不总是协调一致。
国际社会对中国环境影响力的上升依然持着怀疑与担忧的态度。尽管中国在国内迅速扩大清洁能源规模，并在海外成为相关技术的重要提供者，但批评者指出其持续存在的矛盾：国内煤炭项目的不断扩张，以及其海外基础设施项目在社会和环境方面引发的多重影响。
也有人更关注中国在清洁技术供应链中的主导地位所带来的地缘政治与地缘经济影响，以及可能形成的依赖关系。
综合来看，观察者普遍认识到中国的重要性，但仍不确定如何解读其雄心、动机，以及其承诺的可信度。
然而，这种模糊性不应成为否定中国在全球环境行动中日益凸显的领导地位的理由。相反，它凸显了国际社会需要以批判且建设性的方式与中国互动，既看到其崛起带来的机遇，也应正视其治理实践、透明度和地缘政治意图方面的合理担忧。
问题不在于中国是否要承担领导角色，而在于在地缘政治碎片化的时代，如何塑造其不断增长的影响力，使之有利于全球气候与生物多样性目标。
在我们发表的一项研究分析中（由我们与另外11位中国环境治理领域的顶尖专家共同完成），我们发现中国在环境行动方面的雄心是由多重动机叠加塑造的。这种组合催生了一种碎片化、务实且不断演变的领导方式。
基于此，世界其他国家需要以清醒且建设性的态度来构建与中国互动的路径，以加速可持续转型。我们在此提出三个关键领域的建议。
推进国际合作
中国如今在多边环境治理中发挥着关键作用。它主导了《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的谈判；在美国退出《巴黎协定》的背景下，中国的承诺更显不可或缺；同时，中国也在荒漠化治理、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以及塑料污染等议题上不断推动进展。
中国还设立了气候与生物多样性基金，以支持其他发展中国家。因此，中国的立场与行动对相关国际治理进程的速度、范围与方向都具有重要影响。
鉴于此，全球各国的政策制定者应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深化与中国的政府间合作，以推动在各类环境议题上的国际协作。
中国最高领导层也明确强调，国家将继续支持现有的多边体系，而非挑战它。因此，其他国家应当接纳并配合中国在部分进程中发挥领导作用的意愿，并与其合作，共同加强相关国际环境机制与规则的运作。
鉴于中国在现有体系中既是发展中国家，又是全球最大的新兴经济体，它在弥合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差距方面具有独特优势。虽然要求中国放弃其发展中国家地位可能适得其反，但国际社会可以鼓励中国在全球南方国家中承担更多领导责任。
推动国际合作不应被视为中国与其他希望在环境领域发挥领导作用的国家之间的零和竞争。因此，全球北方国家和全球南方国家均可与中国合作，使现有的多边协议在地缘政治动荡中保持韧性。
在与中国合作时，各国也应通过多边机制等渠道，采取更透明、更一致的方式，共同制定加速公正净零转型的相关规则。
支持全球南方国家的公正转型
中国如今已成为全球最大的清洁技术投资者和供应国，这也是其绿色领导力不断上升的重要标志。
过去十年间，中国迅速停止了对海外燃煤电站的融资，其“绿色一带一路倡议”也开始重塑其海外项目组合的结构。如今，太阳能、风能以及输电项目在中国对外投资和工程承包中占据越来越大的比重。
因此，全球南方国家可以通过持续且深化的合作来最大化自身收益。例如保持对中国可负担清洁技术的获取渠道、吸引中国在绿色产业的投资，并在绿色技术研发方面开展合作。
与此同时，许多全球南方国家在与中国开展合作时，尤其是在社会与环境保障方面，仍缺乏有效谈判、监督和执行规则的能力。因此，它们必须在制定涉及中国投资和基础设施项目的协议时更加谨慎，纳入透明度条款、本地参与要求，以及独立的监督与申诉机制。
东道国政府还应加强国内制度建设，以便能够与中国企业在平等基础上进行谈判，并落实问责与利益共享机制，例如通过技术转移等方式。建立由政府、民间社会、当地社区和中国投资者共同参与的多方平台，共同设计项目并监管实施，也将有所助益。这类机制能够确保合作真正实现互利，并使相关利益方之间的收益分配更加公平。
通过建立合适的治理机制，全球南方国家可以更好地利用中国的资本与技术，加速实现公正转型。
推动环境科学与绿色技术发展
中国作为全球清洁能源技术与环境科学的重要枢纽，其影响力的提升既带来重要机遇，也引发了一些新的紧张与矛盾。
过去十年间，中国企业大幅降低了清洁技术的成本，并加速了这些技术在全球范围内的部署。同时，中国政府、科研机构和高校也迅速扩大了与全球伙伴的科研合作、培训项目和技术交流。这些举措在可再生能源并网、污染治理、生态保护以及气候适应等领域显著提升了相关国家的能力建设，尤其是在科研基础设施有限的国家。
然而，这些技术与知识的流动并非完全中立。中国的国际科研合作往往以政府主导、技术导向为特点，可能忽视社会参与、地方知识和分配公平等关键因素。
科研合作也日益受到地缘政治竞争的影响。许多全球北方国家，尤其是欧洲和北美，以国家安全名义限制与中国的科研联系。这种科研合作的碎片化恰逢全球需要快速学习和推广技术之时，可能拖慢全球创新的步伐。
全球科研界不应因此退缩，而应通过更清晰的规则、互惠原则与透明机制来维护并重塑与中国的科研交流。环境与气候研究应被视为全球公共利益，而非零和竞争领域。
同时，国际伙伴应推动更开放的数据共享、联合标准制定及建立合作机制，确保中国的技术与专业知识能够根据当地生态与社会条件进行调整，而非“一刀切”输出。谨慎而战略性的合作既能加速全球低碳转型，也能引导中国不断增长的科研影响力朝着更具包容性与问责性的方向发展。
作为全球环境治理中最具影响力的主体之一，中国希望成为负责任的国际领导者，这为加速可持续转型提供了重要机遇。但其领导方式受多重利益驱动，仍不够清晰，也缺乏连贯性。
理解中国这一领导方式的多重动机和制约因素，对于其他国家制定与中国互动的策略至关重要。战略性互动不仅有助于帮助中国相关主体更好地理解国际伙伴的关切，还能最终促使中国在相关政策上作出调整，为全球环境治理提供更有力的领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