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7日黎明,一只黑脸琵鹭从韩国出发跨海迁徙越冬。起初,它飞行速度稳定、方向明确,坚定地朝着迁徙中转地——中国黄海沿岸的条子泥湿地飞去,在影像上呈现出连续的线状轨迹;然而,当它长途跋涉502公里、飞到距离黄海海岸65.9公里、接近江苏省的如东风电场时,并没有像其他同伴那样穿行而过,而是沿着外围转而向北飞去,试图找到通往条子泥湿地的路径稍作停歇,却又遇到了另一个风电场……此时,它的飞行轨迹由线状变为点状,显示了它的犹豫和迂回;最终,它决定折返回寒冷的朝鲜半岛繁殖地,但等待它的是冬天和死亡。
这是刊登在《生态学》(Ecology)2024年一份研究中的悲伤案例。文章中,研究者通过地理位置信息追踪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黑脸琵鹭的飞行轨迹。而案例中提到的如东海上风电场,不仅是亚洲最大,还位于全球最大的鸟类迁飞区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通道,每年有280余种迁徙水鸟和510余种迁徙陆鸟经过,除黑脸琵鹭外,如勺嘴鹬、丹顶鹤、东方白鹳和中华秋沙鸭等珍稀水鸟,也是此迁飞区的“常客”。
根据Renewable UK的最新报告,截止2025年6月,全球全面投产的海上风电项目容量为85.2GW(吉瓦),中国占据了一半。仅在2025年,中国在建的重点海上风电项目就有87个。加上已全面投产的超过100座风电场,总数已超过200个。
除了如东海上风电场,中国的海上以及滩涂风电场几乎都位于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且占据此条迁飞路线中的多个关键地点,包含迁徙关键停歇地,黄(渤)海和东海沿岸的风电场同时也在西太平洋迁飞通道。
多位专家表示,沿海风电场可能对鸟类迁徙带来威胁。中国太阳能和风电装机快速攀升,但电网吸纳能力不足,无法消纳全部新增电量,在此背景下,风电项目及其选址应该更加谨慎。
鸟撞风机
自风电产业于上世纪80年代进入公众视野,其对鸟类的影响一直吸引着研究者的关注。
由于风电场大多建在风能资源丰富的地区,而一些惯常利用风力为自己飞行助力的大型猛禽,如鹰、秃鹫等也常出现在风力较强的区域,因此这些鸟类很可能与风机发生接触甚至碰撞死亡。
不仅如此,在中国从事环保工作多年的英国鸟类保护专家、保尔森基金会顾问唐瑞(Terry Townshend)指出,80%的鸟类都习惯夜间迁徙。而目前的肉眼观测和碰撞数据,甚至上文的黑脸琵鹭研究都关注的是日间迁徙鸟类,因而在评估风电场对鸟类影响方面还存在显著的数据缺口和研究空白。
根据英国卫报的报道,估计每台海上风力发电机每年会导致4到18只鸟类死亡。中国全国范围内风电相关鸟类死亡数的研究和统计目前还是缺失状态。
英国鸟类学会( British Trust for Ornithology )最近的一项研究认为, 评估风电场对鸟类的影响还需要考虑“密度依赖”等因素,即种群中个体数量多的时候,少量鸟类死亡并不会有太大影响,但对数量已经很少的鸟类来说,即使是少量的额外死亡,也会给整个种群带来严重威胁,甚至导致灭绝。
灰色的“非保护地带”
风电场对候鸟的威胁,除了碰撞外,还有干扰效应和屏障效应,这两者对候鸟的威胁甚至超过碰撞。
鸟类一般视力很好,容易发现并躲避障碍物。在飞临风电场一段距离之前,会改变飞行路线。这种明显的绕避风电场行为,就是“屏障效应”。鸟类被迫绕行更远距离,消耗更多能量储备,降低繁殖成功率和越冬存活率。文中开头那只黑脸琵鹭应该就是屏障效应的影响。
近期的一项研究指出,风电场建设还会带来干扰效应,即导致鸟类觅食和栖息地的丧失,给生物多样性保护造成威胁。
在鸟类专家唐瑞看来,生物多样性的保护不应仅局限在保护区,因为在候鸟飞经的途中有大量“非保护地带”,而这些地方对于生态多样性也起到重要作用。
据上文黑脸琵鹭研究论文作者之一蔡志扬观察,“有些风电场建于对鸟类迁徙至关重要的滨海滩涂和湿地上,虽然一些开发商会提出缓解措施和补偿方案,例如给鸟儿另建一片人工湿地,但这些人工湿地(例如湿地公园)往往没有对水和生物进行有效的管理。”他表示,对于受影响的迁徙水鸟来说无法弥补它们丧失滩涂觅食地的损失。
鸟类保护民间组织“勺嘴鹬在中国”的一篇报道指出,在面对栖息地丧失时,对于栖息地有着极高忠诚度和依赖性的鸻鹬鸟类难以利用其他的迁徙栖息地。中国东部沿海的黄渤海区域是鸻鹬鸟类最重要的栖息地,据研究统计,在90年代中期到2014年的20年间有1/3的滩涂湿地消失殆尽。与此同时,鸻鹬鸟类的数量也减少了7.8%。
环评是否准确?
早在2012年,国家能源局发布的《风电场工程建设用地和环境保护管理暂行办法》就要求,凡涉及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风电场工程建设项目,要征求国家级的环境保护行政主管部门的意见,实行环境影响评价制度。2022年,生态环境部发布的《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价技术导则生态影响》更明确要求,环境评价范围要求包括对野生动物迁徙通道和生物敏感区多种数据的评估,在附录中还包括了多种生态调查与统计评估方法。
然而,蔡志扬表示,技术导则中虽然有避让鸟类的迁徙通道的指引,但通道的定义并不清晰、执行困难,以致企业在环境评价报告的数据收集中,常常只进行简单的鸟类调查,如记录风电场范围内的鸟类种类和数量,然后通过相关海外研究数字对潜在碰撞风险进行定性预测。
例如2024年盐城的一处风电场环评报告中,说“有 80%以上的鸟类可以穿过变速的风机而不 受丝毫损伤。因此,在天气晴好的情况下,鸟类误撞风电机的几率极小。”
“极小”等词汇更接近于定性判断,报告中提到的80%这一数据也主要引用了国外研究者的预估,而不是基于长期和大范围监测的,有效的实地定量数据。
如何减轻风电对鸟类影响?
唐瑞认为首先可以利用手头已有的工具来更好地为风电场选址。例如大自然保护协会(The Nature Conservancy) 开发的SiteRight工具及国际鸟盟(BirdLife International的)开发的AViStep等技术, 后者可通过空间数据来评估在某个区域建设新能源基础设施(风电、太阳能等)对鸟类及其栖息地可能造成的影响,通过优化选址的方式来最小化对鸟类的负面影响。还有能够监测空气湿度、风速等各项数据的天气雷达几乎可以实时监测鸟类飞行的路线、方向以及鸟类的数量。而对于已经建设投入运营的风电场,通过利用天气雷达监测数据,可以在鸟类迁飞高峰期时考虑关闭风机来让鸟儿安全通过。这些智能技术和停机措施目前已经在丹麦、德国、荷兰等地获得了成功实践。
蔡志扬也认为,风电场在选址时应尽可能避免跟珍稀濒危物种活动空间有过多的重叠,并且提议,研究人员与风电发展商和决策者更多地交流。“未来还应该要建立一些平台,让研究数据透明共享,避免在选址上犯不必要的错误。”他说。
他还强调了持续监测的重要性,一是在掌握候鸟飞行情况方面要持续地观测、累积一些直接证据,如通过佩戴卫星追踪器来获取鸟类飞行时的数据;二是在实施缓解措施和监测其成效,如给风机叶片涂色来减少撞击时,也应该结合长期监测,以便科学客观地评估缓解措施的成效。
此外,唐瑞还提议将新能源项目融入到已有的设施场地上,或利用好棕色地带(即待重新开发的城市用地),而非拓展和占用更多的自然资源,以此实现生态保护。
在国际合作层面上,唐瑞建议中国和欧洲开展更多双边环境讨论,分享在风能与生物多样性关系方面的经验,包括在现有风电场选址和生物多样性风险缓解方面的良好实践。“通过减轻风能等新能源设施对鸟类的影响,我们也能更好地保护候鸟这样的跨地区与跨大陆的世界自然遗产。”
尽管风电确实会对鸟类造成不容忽视的负面影响,但目前学界的共识是气候变化会给鸟类生存带来更大的威胁。作为应对气候变化的有力工具,可再生能源和风电不可避免地仍会是未来一段时间内的发展重点。如何平衡风电产业发展、应对气候变化挑战与生物多样性保护,已成为我们必须直面的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