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在巴西贝伦举行的为期三天的会议中，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ited Nations Framework Convention on Climate Change，简称UNFCCC）文件中首次可能涉及关键矿产的表述被删除。
这一删除在COP30气候峰会上成为争论焦点。发展中国家和民间社会团体曾成功推动在草案中纳入该术语，并加入相关文本，要求这些对应对气候变化至关重要的矿产在开采过程中必须保证社区参与、达到环境标准和实现本地增值。然而，中国与俄罗斯提出反对意见，最终这些表述在会议结束时被移除。
然而，不到一天后，中国与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美国除外）共同发表声明，提及“G20关键矿产机制”——一项自愿性蓝图，旨在让关键矿产成为“繁荣与可持续发展的引擎”。同时，中国与南非还共同发起支持非洲现代化的倡议，其中的措辞与COP30上被否决的内容极为相似。
关键矿产问题在联合国进程中远未结束。它成为了在内罗毕举行的第七届联合国环境大会上的重要议题，相关团体还表示，该问题很可能会在明年于土耳其召开的COP31上再次被提及。
如何理解中国在这一复杂问题上的立场？关于这些关键矿产及公正转型的讨论将走向何方？
为何全球关键矿产治理如此重要？
锂、钴、镍和铜等矿产是制造电池、太阳能电池板和风力涡轮机的关键原料。这使它们在清洁能源转型中至关重要，而这一转型对于实现《巴黎协定》将全球气温升幅限制在1.5℃的目标而言不可或缺。
因此，《巴黎协定》所要求的气候行动正在推动新一轮采矿浪潮，而采矿长期以来伴随着严重的环境和社会问题。
美国智库自然资源治理研究所（Natural Resources Governance Institute，简称NRGI）顾问安东尼奥·希尔（Antonio Hill）表示：“矿产需求的激增与其在实现《巴黎协定》目标中的作用密切相关，而这些目标已在COP首次全球盘点中被认定为必要条件。”
希尔表示：“我们不能让采矿业过去和现在的错误在未来重演。这既不公平公正，也破坏了生态完整性，而生态完整性对安全健康的气候至关重要。联合国气候机制对这一关联的承认，是应对并扭转采矿负面影响的关键第一步。”
人们担心，为实现脱碳而进行的采矿可能会开启新一轮资源掠夺，即从发展中国家获取自然资源财富以满足发达国家的利益。关键矿产资源在全球南方国家高度集中。根据“负责任矿业倡议”汇编的数据，刚果民主共和国拥有全球近50%的钴储量，而智利、阿根廷和玻利维亚则占全球锂储量的35%以上。同时，智利拥有全球近30%的铜储量。
“脱碳所需的关键矿产……绝大多数开采自全球南方地区，而（供应链）中价值最高的环节仍集中在其他地区，”乌拉圭环境部国家气候变化主任玛丽亚·费尔南达·索萨（María Fernanda Souza）在COP30第三届年度高级部长级公正转型圆桌会议上表示。“如果转型加深了这些不平衡，就不能称之为公正或可持续转型。”她说道。
希尔补充道，如果各国政府无法解决关键矿产开采相关的环境、社会和公正问题，“对矿业的抵制和反对……将拖慢能源转型的速度和规模，削弱COP努力实现的各项目标和愿景”。
鉴于这些问题，联合国秘书长于2024年6月成立了关键能源转型矿产工作小组，旨在汇集各国政府、产业界和民间社会，共同讨论矿产开采相关的“公平、透明、投资、可持续性与人权”问题。2024年9月，该工作小组提出了七项原则和五条可操作性建议。这些内容随后在巴库的COP29上进行了展示，并成为今年贝伦COP30讨论的重要参考依据。
希尔表示：“迄今为止，它仍是国际社会对这一问题进行的最具包容性、最全面的论述。”
COP30发生了什么？
自从该工作小组在巴库发布报告以来，人们预计关键矿产问题将在贝伦受到关注。非洲谈判小组大力推动该议题，并在COP30的主要成果之一——“公正转型工作计划”的谈判中提出。该计划旨在推动各类途径，确保《巴黎协定》的目标能够以公平、公正的方式实现。
在11月18日公布的工作计划草案中，关键矿产问题出现在两处：一是涉及“扩大清洁能源技术供应链所带来的社会和环境风险”，并提及了工作小组提出的原则和建议。二是强调“关键矿产的开采和加工须符合环境与社会责任，以及利益相关方的参与和协商”对清洁能源供应链的重要性。
然而，中国在俄罗斯的支持下反对将该议题纳入草案。尽管非洲谈判小组曾提出妥协方案，两国仍在此问题上划定了红线。
11月21日，公正转型工作计划的最终草案发布，所有关于关键矿产的内容均被删除。
理解中国的立场
中国位于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的核心。作为多种关键矿产和稀土的重要开采国，中国在中游环节尤为占据主导地位，如矿产精炼和关键矿产为原料的产品制造。
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数据，在加工和精炼环节，中国企业在主要关键矿产的平均市场份额达到了70%，太阳能电池板制造的市场份额超过80%，电池生产几乎占全球总量的四分之三。
在贝伦谈判中，中国主张应删除相关表述，理由是尚未就“关键矿产”或“转型矿产”的定义达成共识。
据接近中国代表团的消息人士透露，中国并未预料到该议题会在“公正转型工作计划”的背景下被提出。消息人士还表示，中国可能认为该表述可能对欧盟有利，而中欧在关键矿产供应链问题上关系紧张。
然而，全球见证组织（Global Witness）的艾米丽·艾奥纳·斯图尔特（Emily Iona Stewart）认为，中国的这一立场“前后不一致”。她指出，中国充分参与了联合国秘书长关于关键矿产的工作小组讨论，有足够时间在COP前准备立场。她还补充称，中国在联合国大会上多次发表声明，强调法治的重要性。
一位匿名消息人士认为，中国对非洲谈判小组中许多通常与中国站在同一阵线的国家，纷纷支持关键矿产议题感到意外。
非洲智库Power Shift Africa的公正转型顾问库达克瓦谢·曼乔乔（Kudakwashe Manjonjo）也观察到了类似的情况。
他说：“我认为中国主张‘不纳入表述’，主要是因为在谈判室，以及‘77国集团和中国’内部，缺乏关于这一议题的详细讨论。”“G77+中国”是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FCCC）中最大的谈判集团，由135个全球南方国家组成。“很明显，非洲谈判小组在价值增益（即通过本地加工提升原材料价值）问题上的立场十分明确，而中国在如何真正形成集体立场方面准备不足。”
11月22日，随着COP30延长会议接近尾声，中国与南非联合发布了“支持非洲现代化合作倡议”，其中整整一段内容涉及关键矿产，措辞与12月18日《公正转型工作计划》草案中的提议高度相似，呼吁加强国际合作，以“确保关键矿产价值链的负责任、透明、稳定和韧性”，并提升非洲国家的附加值。该倡议还表示支持“实施健全的经济、社会和环境保障，以造福这些资源丰富地区的居民”。
今年南非G20峰会也发布了《G20关键矿产框架》，旨在“激发矿产勘探投资、促进资源所在地的本地价值增益，并强化可持续采矿治理”，但完整文本尚未发布。
NRGI的顾问希尔认为，COP30的表述与中国在G20框架下使用并认可的措辞高度重合，这表明中国在COP30的反对更多是出于特定外交背景的考量，而非内容本身。
另一位匿名观察人士指出，中国非常清楚自己在外交场合中所拥有的“话语权”优势，即在谈判中掌控议题、话题和讨论框架的能力。他们认为，在COP30和《公正转型工作计划》的背景下，中国担心自己无法主导政策讨论方向，从而可能影响自身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利益。相比之下，与南非的合作则让中国处于更有影响力的地位。这位观察人士指出，这也凸显了中国对关键矿产供应链赋予的“国家战略层面的重要性”。
无论具体外交考量如何，曼乔乔认为G20峰会上的相关宣布迈出了积极的第一步。尽管对COP30结果感到失望，他表示：“建立关键矿产约束性法律义务的基础，终于开始逐步形成。”
展望未来
尽管中国目前的立场在清晰度和一致性上仍存在不足，但关键矿产治理不太可能从多边议程中消失。
在肯尼亚内罗毕举行的第七届联合国（UN Environment Assembly，简称UNEA)上，关键矿产已成为重点议题之一。大会讨论了一项由哥伦比亚和阿曼提出的决议草案，该草案旨在建立国际机制，以应对矿产和金属开采及加工带来的环境影响。
本届UNEA还正式启动了联合国“关键能源转型矿产工作组”，该工作组在联合国秘书长去年提出的相关建议基础上进一步推进。联合国秘书长气候行动与公正转型特别顾问塞尔温·哈特（Selwin Hart）在启动仪式上表示，该工作组旨在“将这些理念转化为实际行动”。
观察人士指出，在UNEA期间，中国并未反对相关谈判，也未阻止有关关键矿产的表述。
NRGI顾问夏洛特·博耶（Charlotte Boyer）指出，尽管UNEA的谈判过程复杂，但围绕关键矿产的治理及其社会、环境和经济影响，已稳固地成为多边议程中的重要议题。
观察人士预计，该问题将在明年于土耳其举行、由澳大利亚担任谈判主席的COP31大会上再次被提出。
在这些多边机制之外，资源丰富国家可能会继续就技术转让等问题向中国施压，而下游消费国则将持续推动提高透明度以及环境和社会标准。同时，中国政府及企业相关方也仍在不断学习和适应这些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