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第一天，见证者环境运动史上最伟大的胜利之一：商业捕鲸禁令正式生效。
然而，在这一里程碑事件过去四十年后，许多鲸类种群正面临一种致命且不断加剧的威胁。从小型渡轮到巨型集装箱船，与船只相撞如今已成为大型鲸鱼死亡的主要原因，其中包括蓝鲸、长须鲸、座头鲸和抹香鲸。
据估计，20世纪的捕鲸业共猎杀并加工处理了约290万头大型鲸鱼，多个物种一度濒临灭绝。
在全球“拯救鲸鱼”运动和公众强烈呼吁之后，除少数特例国家外，捕猎这些海洋哺乳动物的行为基本停止。禁令使许多鲸鱼种群得以恢复，尤其是座头鲸、灰鲸和弓头鲸。
然而，这些正在恢复的种群如今却特别容易受到船只的威胁。它们的行为特征，如为觅食和呼吸而频繁上浮，行动缓慢，以及更多依赖声觉而非视觉，都使其暴露在危险之中。
2020年，国际捕鲸委员会（International Whaling Commission，简称IWC）分析了其船只撞击数据库后得出结论：1820年至2019年间，共记录到605起“确证”的撞击事件。然而，这一数字被普遍认为严重偏低。大型船只与鲸鱼相撞往往难以被察觉，大型鲸鱼的尸体通常会沉入海底。在2020年的分析报告中，国际捕鲸委员会指出：“船只撞击事件长期以来被严重低报和低估。”
如果不进一步采取措施防止碰撞，保护人士担心，那些本就濒临灭绝的物种将面临最坏的结局。其中包括极度濒危的北大西洋露脊鲸，目前仅存约400头。
对话地球采访了美国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海洋哺乳动物中心主任迈克尔·摩尔（Michael Moore）。他表示，船只撞击对种群数量较小的物种尤其危险，但对所有大型鲸鱼而言，这一威胁都“极为严重”。
“座头鲸的濒危程度不如北大西洋露脊鲸，但任何种群个体的非正常死亡，都会削弱其种群的繁衍能力。”摩尔说。
超速夺命
为降低船只对鲸鱼造成威胁，相关措施通常包括：让船只避开已知的鲸鱼经常活动的区域，并降低航速，从而给鲸鱼留出避让时间，或至少在发生碰撞时降低冲击力。
2022年，美国一组研究人员发表了对北美东海岸季节性自愿限速措施的分析，这些措施旨在保护北大西洋露脊鲸。研究发现，当船只将航速降至10节（约每小时18.52公里）或以下时，致命碰撞的风险可降低50%；而当航速超过15节（约每小时27.78公里）时，发生致命碰撞的概率接近90%。但该研究同时指出，遵守自愿限速规定的船只数量严重不足，这意味着当前的碰撞率仍然过高，难以避免北大西洋露脊鲸走向灭绝的结局。
另一项研究显示，如果全球航运船队整体减速10%，鲸类碰撞风险可减少约50%。该研究还指出，这一措施同时有助于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和噪音污染。
倡议团体呼吁在全球范围内扩大船只改道和限速措施。根据美国华盛顿大学牵头的一项2024年碰撞风险研究，目前此类保护措施覆盖范围不到全球碰撞热点区域的7%，这些海域碰撞风险排名全球前1%。
该研究还发现，在这些热点区域，用于保护鲸鱼的强制性措施几乎不存在，基本都依赖自愿遵守。研究者指出，只需在新增2.6%全球海域实施船速限制，就能覆盖所有碰撞热点区域。
许多非政府组织主张采用监管措施，而非依靠自愿行动。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nternational Fund for Animal Welfare，简称IFAW）等机构，正推动在所有欧洲水域强制将船速降低5–10%。
“航运公司告诉我们，自愿措施行不通，因为这会扰乱公平竞争。客户永远会选择速度最快的公司，所以如果自愿降速，就是在自断后路。” 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海洋保护项目负责人奥罗尔·莫兰（Aurore Morin）说。
也有人持反对意见，其中包括世界航运理事会（World Shipping Council，简称WSC）负责环境与气候事务的副主席布莱恩·伍德-托马斯（Bryan Wood-Thomas）。作为国际捕鲸委员会船只撞击问题专家组成员，伍德-托马斯表示，降低航速和关闭海域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切实可行。他举例说，美国曾提出强制船只改道，以避开加州海岸外的圣巴巴拉海峡，但由于附近有海军试验区，这一方案无法实施。
伍德-托马斯还指出，许多船只在航速低于10节时，其大气污染物排放量会明显上升。虽然通过设计改进可以缓解这一问题，但由于大多数船舶使用寿命很长，这类改进需要多年才能见效。
对船舶运营商而言，另一项挑战是能否随时掌握航线调整和限速措施的信息，尤其是在这些规定会因鲸鱼活动而变化的海域。
2023年，世界航运理事会推出了“鲸鱼航线图”。这一航行规划工具首次将所有相关信息整合在同一平台上。该组织目前希望将其数字化，并实现对新增海域信息的自动下载。伍德-托马斯表示，这将是“向前迈出的重要一步”。
对“技术万能论”的质疑
近年来，针对船只撞击鲸类的问题，各类技术解决方案层出不穷。这些技术通常旨在比船上瞭望员能更有效地探测鲸类，从而发出警报提醒领航员。理论上，这些技术可以让船只无需减速，就能继续在鲸鱼经常活动的海域航行。
美国罗格斯大学的研究人员将水下机器人、声学传感器和人工智能相结合，帮助货船绕开鲸鱼活动区域。
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也在研发鲸鱼声学探测技术。
该研究所正在研发的另一项技术，利用热成像来探测鲸类呼吸。据该所副研究员丹尼尔·齐特巴特（Daniel Zitterbart）介绍，系统会在确认识别无误后将信息传递给船长。他的团队开发的热成像技术应用迅速扩展：从2019年的89次鲸类探测，增长到2024年的5万多次。
航运公司更愿意采用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技术，而不是我们已知的行之有效的运营措施。奥罗尔·莫兰，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海洋保护项目负责人
齐特巴特表示，尽管目前还无法据此准确判断究竟避免了多少次碰撞，但未来的研究可以分析那些探测到鲸鱼却未采取规避行动的情形。
一些人认为此类技术往往被夸大宣传。专家强调，技术必须与运营方式的调整配合起来使用。
“航运公司更愿意采用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技术，而不是我们已知的行之有效的运营措施。”莫兰说。她称这些技术是“漂亮的分散注意力的手段”。
莫兰补充道，这些技术往往只能在白天有效运行。此外，对于大型船只如集装箱船而言，它们也可能无法提供足够的预警时间，因为这类船需要30–40分钟才能完成转向。
追踪问题
随着航运业和鲸鱼数量的持续增长，收集两者在海洋中重叠区域的数据对于理解问题及探讨潜在解决方案至关重要。
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开发的“鲸鱼警报”手机应用程序，让用户能够向相关机构和船只报告并追踪鲸鱼目击情况。该应用程序会评估碰撞风险，自2012年在北美上线以来，已被下载15万次，记录约3万头鲸鱼。莫兰表示，该应用程序于去年6月在欧洲上线，截至目前已有数千次下载。
尽管量化成功避免的碰撞事件十分困难，但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正在研究如何实现这一点。莫兰说：“需要强调的是，我们在探测和预测海洋哺乳动物出现方面的能力仍然非常有限，而像“鲸鱼警报”这样的工具，使用得越广泛，就越能提升这方面的认知。”
记录到的目击信息会自动发送至中央数据库，生物学家可据此更好地了解鲸鱼的分布情况，以及它们的觅食和迁徙模式。国际捕鲸委员会和其他组织也在努力改进事故的数据收集工作。
对话地球采访了可持续航运倡导组织首席执行官埃莉·贝斯利-古尔德（Ellie Besley-Gould）。该组织是一家非营利机构，致力于促成非政府机构与航运业之间的合作。她确认，目前航运业并没有统一的鲸鱼碰撞报告机制。
贝斯利-古尔德认为，更完善的数据将有助于推动航运公司采取更多措施减少鲸鱼撞击事件。例如，企业可以利用这些数据来实现其降低生物多样性影响的企业目标。她说：“对于货船和集装箱船来说，这方面的压力更大，因为（它们的）客户是面向消费者的品牌方，而这些品牌往往更愿意推动相关进展。”
“没有人愿意撞上一头鲸，但你必须能够证明所采取的避让措施确实有效。”
在商业捕鲸被禁四十年后，如今鲸鱼再次需要人类的干预和帮助。然而，随着全球航运线路持续快速扩张，公众对此议题的关注度却远不及捕鲸，目前尚不清楚援助是否能及时到来。
本文于2026年2月3日进行了更新。在消息人士提供新信息后，文中删除了关于船只碰撞导致鲸鱼死亡的高位估算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