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中国宝武钢铁集团在上海证券交易所发行首期债券，募集资金100亿元人民币（约合14.5亿美元）。
媒体报道称，这是近年来中国国有企业发行规模最大的公司债券之一。但更引人关注的或许是这笔资金的用途。这笔名为“科技创新低碳转型‘一带一路’公司债券”的融资中，至少有70%将被用于开发西非几内亚的一个大型铁矿项目。
在中国钢铁行业，转型债券通常用于现有钢铁生产环节的减排，而非用于上游采矿项目。该债券之所以被冠以“低碳”，是因为其声称将利用高品位铁矿石，通过直接还原工艺生产钢铁，从而减少碳排放。
几内亚方面表示，希望借此项目发展本国钢铁加工产业。然而，专家对这一目标的可行性提出质疑，同时也对该项目的环境、社会和气候影响表示担忧。
高品位铁矿石为何如此关键
在中国，“转型金融”已成为支持钢铁等高碳行业减排的一种重要方式，与通常用于具有明确环境效益项目的“绿色金融”存在显著区别。
自2021年监管机构开始为钢铁、煤电和建材等行业发布转型金融指引以来，转型贷款和转型债券的发行量也随之稳步增长。
根据非营利机构“气候债券倡议组织”（Climate Bonds Initiative，简称CBI）2025年发布的报告，2024年钢铁行业发行的贴标转型债券大幅增长，共发行12只，规模约220亿元人民币；而在2024年之前，此类债券发行量仅为51亿元人民币。
新资金的投向尤其引人关注。有报道称，几内亚西芒杜项目的北区拥有全球最大规模的未开发高品位铁矿石资源。
债券募集说明书指出，西芒杜的铁矿石可用于氢基直接还原铁，这一工艺被视为钢铁行业长期脱碳的关键路径。
气候债券倡议组织高级研究分析师徐小云表示，这只债券“颇具创新性”。用带有转型标签、支持钢铁脱碳的债券资金，保障高品位铁矿石供应，这种做法相当少见。
她解释说：“以氢气为还原剂的直接还原工艺可以替代高炉中使用的煤和焦炭，从而实现深度脱碳。如果整个流程均采用绿氢和可再生电力，碳排放量相比传统高炉工艺可减少90%以上。”
美国智库“能源经济与金融分析研究所”（Institute for Energy Economics and Financial Analysis，简称IEEFA）的研究显示，直接还原工艺通常要求铁矿石品位约为67%及以上，而全球能达到这一标准的资源并不多。西芒杜的铁矿石平均品位超过65%，并可进一步提纯，用作直接还原所需的球团原料。债券发行方表示，使用此类高品位矿石可将每吨钢的碳排放降低至当前全球平均水平的约60%，而这一平均水平主要由燃煤高炉工艺所决定。
芬兰智库“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Centre for Research on Energy and Clean Air，简称CREA）高级顾问沈昕一表示，投资西芒杜等高品位铁矿资源具有“战略价值”，既有助于支持中国低碳炼钢的长期规划，又能增强铁矿石供应链的韧性。
然而，徐小云指出，债券募集说明书对该企业整体转型路径的阐述相当有限。
她表示：“文件并未明确说明所使用的氢是否为低碳氢，也未提出详细的企业转型规划，更未说明高品位铁矿石将如何确保用于氢基炼钢，而非流向其他生产路径。”
一个酝酿数十年的项目
在获得中国的大规模投资后，西芒杜项目于2025年11月正式投产，今年1月首批铁矿石已运抵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铁矿石进口国，中国预计将成为该项目的主要出口市场。
北部两块矿区由西芒杜赢联盟(Winning Consortium Simandou)控制。自2024年6月起，中国宝武成为其重要投资方，目前持股51%。南部两块矿区则由力拓与中铝的合资企业负责开发，宝武也通过与中铝的合作参与其中。
西芒杜项目总投资约240亿美元，包括一条670公里长的重载铁路和一个新的大西洋港口，使其成为近年来非洲规模最大的采矿基础设施项目之一。
环境争议浮现
这只被简称为“24宝武K1”的债券，与如此庞大的采矿项目挂钩，可能会对其作为低碳转型工具的公信力构成挑战。在中国钢铁行业，此类债券通常用于资助工厂升级改造或钢铁生产环节的特定脱碳技术。
不过，也有将铁矿开采纳入可持续金融框架的先例。徐小云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表示，在气候债券倡议组织提供技术支持下制定的澳大利亚最新《可持续金融分类标准》中，铁矿开采被列为潜在的绿色活动。
关键标准在于，铁矿石品位必须适用于氢基直接还原铁，或其他低排放的钢铁生产路径。该分类标准还要求，采矿活动满足相应的排放强度目标。
西芒杜项目因其环境影响而受到民间社会团体持续关注。2022年，有观察组织对此表示担忧，认为该项目可能影响当地土地、水资源和生态系统，并指出存在森林砍伐和土地征收等风险。
该组织援引西芒杜赢联盟自身出具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指出，铁路建设可能占用超过100平方公里土地，并影响西非黑猩猩等濒危物种的栖息地。
该评估还显示，在矿山22年的运营期内，森林砍伐及相关活动可能产生超过1900万吨二氧化碳排放。也有专家认为，森林砍伐带来的排放影响可能高于这一估算。
2025年7月，社区组织对项目可能造成的水体和土壤污染提出担忧。赢联盟表示，将继续致力于按照几内亚法律和国际标准推进项目。
根据上海证券交易所最新指引，鼓励转型债券发行人聘请独立第三方，对募资项目的环境效益进行核验，并在债券存续期内持续评估。
除了第三方核验外，徐小云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表示，像“24宝武K1”这样的债券，其可信度还取决于募集资金是否按约定用途使用，以及相关信息披露是否透明。理想情况下，这些问题应在发行人的后续报告中予以说明。
截至本文撰稿时，尚未发现此类报告。2025年6月发布的一份债券资金管理报告（用于说明发行人如何使用募集资金）指出，港口和铁路部分将按照国际金融公司标准开展环境与社会影响评估。
从原矿出口走向更深层次发展
西芒杜项目与几内亚的工业化愿景紧密相连。几内亚政府将该项目定位为国家发展战略“西芒杜2040”的核心支柱，旨在摆脱单一的原矿出口模式，迈向长期的工业增长与经济转型。
英国智库“海外发展研究所”的研究员陈韵楠表示：“与许多资源丰富国家类似，几内亚希望借助西芒杜这类项目，向价值链上游延伸，推动经济结构转型。”
她表示，随着全球关键资源需求持续上升，资源国政府可能有机会与外部合作伙伴谈判，争取更多技术转让和更高附加值的投资。
几内亚总统办公厅主任吉巴·迪亚基泰（Djiba Diakité）在2025年11月表示，项目合作方必须在项目投产后两年内完成下游加工设施（钢厂或球团厂）的可行性研究。
西芒杜项目及其配套基础设施也被视为几内亚的重要长期资产。几内亚政府在南北两个矿区，以及负责建设铁路和港口的合资企业——跨几内亚公司（La Compagnie du TransGuinéen，简称CTG）中，均持有15%的股份。
几内亚政府还提出在铁路沿线设立工业园区，以带动更广泛的发展，包括农业等领域。同时，还计划设立主权财富基金，对未来收益进行管理并用于长期投资。
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的沈昕一表示，将资源财富转化为具有竞争力的下游产业绝非易事。要实现这一点，需要“配套的基础设施、技能储备以及稳定的需求。在许多非洲国家，这些条件仍在逐步形成，而绿钢市场也处于早期阶段。在此背景下，国际合作可以在支持工业化和产业增值方面发挥建设性作用。”
债券募集说明书称，西芒杜将为宝武及全球钢铁行业的脱碳进程提供关键原料，并提及在中东和西非开展下游加工的可能性。然而，文件并未具体说明在几内亚建设炼钢设施的计划。
陈韵楠指出，几内亚工业化愿景的提出，恰逢中国企业出海的关键转型阶段，中资海外资源和基础设施项目的开发模式也在发生变化。不少出海项目正逐渐超越“建设+融资”的传统模式，即由中国承包商建设、政策性银行提供融资。取而代之的是，中国企业和投资者在融资与风险共担方面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包括通过类似“24宝武K1”这样的境内债券发行。
宝武的这只债券最终能否助力几内亚实现工业化目标，仍有待观察。但通过将国内的“转型标签”融资与海外上游采矿项目相连接，“24宝武K1”展示了中国企业支持低碳工业转型所需原材料的一种可能路径。
与此同时，这也引发了新的问题：当中国的可持续金融工具被用于远离其脱碳目标所在钢厂的海外项目时，应如何界定、核验、监管并落实相关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