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

安第斯山脉最孤独的鹿,重燃“野化”之争

一只独自重返巴塔哥尼亚的南安第斯鹿,再次引发思考:人类是否应当介入其中以拯救濒危物种?
<p>一只南安第斯鹿,出现在阿根廷南部小山村埃尔查尔滕的洛斯乌穆莱斯私人保护区,摄于2022年。该物种是阿根廷和智利巴塔哥尼亚地区的象征。图片来源:Franco Bucci</p>

一只南安第斯鹿,出现在阿根廷南部小山村埃尔查尔滕的洛斯乌穆莱斯私人保护区,摄于2022年。该物种是阿根廷和智利巴塔哥尼亚地区的象征。图片来源:Franco Bucci

纽恩切独自前行。

它跋涉300多公里,翻越南安第斯山脉参差嶙峋的峰峦,从智利一路跨越国境进入阿根廷。没有族群,没有领地,也没有伴侣。

当这只年轻的南安第斯鹿(智利马驼鹿)于2025年初首次现身拉宁国家公园时,堪称历史性时刻。它的出现,本身就足以令人振奋。在阿根廷巴塔哥尼亚地区,南安第斯鹿已消失数十年,被认为几近灭绝。唯一一次让人看到一丝希望的是,2006年发现了它的几许脚印。

一年过去了,纽恩切依然在那里。原产于美洲的南安第斯鹿是整个大陆最濒危的鹿类,现存数量估计仅有1500至2000只。纽恩切的旅程,重新引发了一场长期分裂保护界的科学与伦理之争:我们是否只需守护好自然界遗存的一切,还是已经到了主动介入、积极推动物种恢复的时刻?

野化,以及人为干预的风险

南安第斯鹿历经重重困难,挺过了安第斯山脉的严酷考验,却没能逃过与人类的相遇。 

“这是一种天性温顺,极其信任人类,对人不设防的动物。”阿根廷复野基金会(Rewilding Argentina Foundation,简称FRA)保护总监塞巴斯蒂安·迪·马蒂诺(Sebastian Di Martino)说。正是这种特性,让它们付出惨痛代价。再加上肆意猎杀、与牛群的竞争、家畜传播的疾病以及犬只攻击,南安第斯鹿种群数量在20世纪急剧下降。随着河谷地带的城镇化以及农田开垦,鹿群被迫分散,彼此隔绝。科学家估计,目前数量仅为原始种群的约1%

在一些保护人士看来,这段历史证明,人类必须介入干预。智利惠洛惠洛生物保护区的保护主管爱德华多·阿里亚斯(Eduardo Arias)认为,等待已不再是选项:“在如此脆弱的情形下,我们必须停止一味观望,采取积极保护措施。”惠洛惠洛自2005年开始人工繁育南安第斯鹿,最初只有一对,次年又引入一只雌鹿。十年后,智利批准首次野放。如今,阿里亚斯表示,大约有50只南安第斯鹿在野外自由生活,组建了七个鹿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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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雌性南安第斯鹿,摄于2014年智利百内国家公园。科学家估计,目前这一物种只有原始种群数量的1%。图片来源:Joao Barcelos / Alamy

以特拉尔卡为例,它是2016年野放的雄性南安第斯鹿中的一只,而纽恩切正是它的儿子。

这种做法通常被称为“野化”或“主动恢复”:即濒危物种经过人工繁育后,重新放归回到原生栖息地,以恢复区域生态功能。但这一理念至今仍引发巨大争议。批评者认为,人为迁移动物并非简单的技术修补,而是对复杂生态系统的深度介入,而这些系统可能早已发生了难以逆转的变化。

野化倡导者大致分为两派:一派主张“顺其自然”;另一派则认为生态系统遭受的破坏已深重到无法坐等其自我修复。正如迪·马蒂诺所说:“无法想象大自然会像变魔术一样自行恢复。”

即便在“主动派”的野化倡导者内部,也存在分歧,尤其是在如何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上。有些支持者认为,“野生”生态系统应当在没有人类存在的情况下自行运转。迪·马蒂诺解释说:“我们基金会希望重建完整且功能健全的生态系统,让它们重新拥有曾经具备的一切,并从那一刻起,沿着自身的轨迹继续演化。”

也有人指出,将人与自然截然分开的想法本身就很复杂,甚至根本不可能。阿根廷国家科学与技术研究理事会(National Scientific Research Council of Argentina,简称Conicet)研究员亚历杭德罗·瓦伦苏埃拉(Alejandro Valenzuela)说:“大多数保护区周围都是生产性土地。因此,人们创造出来的东西虽然更美观,但与动物园并无太大区别,因为它缺乏生物学或地理上的连续性。物种之间无法实现种群交流,最后整个种群个体都成了少数几只亲本的近亲后代。”        

也有人质疑野化对农村社区的影响。支持者认为,自然旅游或许能为野化地区的居民带来新的经济出路。但也有人认为,这可能反而导致农村人口流失,因此呼吁采用更全面的综合性方案,将社会经济因素一并纳入考量。

反对意见不仅涉及哲学或社会层面,也有技术层面的担忧。瓦伦苏埃拉说:“对动物进行操控和迁移风险极高,必须遵循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制定的最低准则。”他补充说,“至少在阿根廷,我尚未听说有任何项目真正符合这些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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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雄性南安第斯鹿在阿根廷巴塔哥尼亚圣克鲁斯省的里奥托罗私人保护区,被安装卫星追踪项圈,摄于2022年。图片来源:Franco Bucci

阿根廷国家公园管理局(National Parks Administration in Argentina,简称APN)生物学家、野生动物专家埃尔南·帕斯托雷(Hernán Pastore)列出了野化需要满足的技术标准:有确凿证据证明该物种曾在此地栖息;必须了解其消失的原因;评估当前环境是否仍然适宜;待引入个体的遗传基因与原生种群足够接近;确保原有种群不会因此遭受不可逆转的损害。

迪·马蒂诺表示,阿根廷复野基金会遵循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的相关准则。

此外,还有其他关键因素需纳入考量:当地社区的参与、避免近亲繁殖所需的生态连通性,以及长期监测机制。瓦伦苏埃拉警告说:“人们往往本末倒置,把媒体关注度或旅游效益置于生态演化规律之上。”

在被改变的生态系统中进行干预

在阿根廷丘布特省东南部的安第斯森林中、紧邻丰塔纳湖的地方,坐落着舒内姆繁育中心。这是全国唯一获准开展南安第斯鹿相关繁育工作的机构。该中心于2018年10月启用,占地100公顷,目前有四只雌鹿、两只雄鹿和五只幼鹿在半圈养环境中生活。中心负责人、瑞士生物学家维尔纳·弗吕克(Werner Flueck)认为,这一物种迟迟无法恢复,并不只是因为狩猎或栖息地丧失,更源于一些更隐蔽的生态扰动因素,例如饮食中缺乏硒、碘等微量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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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南部丘布特省的拉普拉塔湖。位于这一地区的舒内姆繁育中心是全国唯一获准开展南安第斯鹿相关繁育工作的机构。图片来源:Gabriel Rojo / Alamy

据弗吕克介绍,150至200年前,南安第斯鹿仍保持着季节性迁徙习性:冬季下到巴塔哥尼亚草原,夏季再返回山林。而如今,这一迁徙规律已被打破。他说:“人类侵占了最富饶的山谷和平原,迫使南安第斯鹿像难民一样全年滞留在安第斯山脉的偏远高地,那里营养条件更为恶劣。”

舒内姆繁育中心对南安第斯鹿骨骼的研究显示,由于它们在新高地取食区摄入的碘和硒含量偏低,致使其颅骨和牙齿已出现结构变化。这些变化削弱了它们寻找食物和躲避捕食者的能力,进而导致该地区的成年南安第斯鹿平均寿命缩短,种群数量持续萎缩。理论上,如果它们在冬季能够下到草原取食灌木和草本植物的新枝,这些营养缺陷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弥补。

人类侵占了最富饶的山谷和平原,迫使南安第斯鹿像难民一样全年滞留在安第斯山脉的偏远高地,那里营养条件更为恶劣。
——维尔纳·弗吕克,舒内姆繁育中心主任

迪·马蒂诺也认同,将保育工作局限在高海拔避难地是错误的:“我们应该让它们在一年中的不同时间更容易上下迁移,或者在它们曾经的栖息地恢复种群数量。”

关于建立生态廊道的讨论,已在智利和阿根廷的双边会议上展开。

经验教训

在南美,成功的物种重引入并非没有先例。例如,美洲豹重返阿根廷东北部的伊贝拉湿地。第一只美洲豹于2021年在此放归,如今已有50只美洲豹在圣阿隆索岛上自由生活。

科尔多瓦大学(University of Córdoba)动物多样性与生态研究所研究员阿古斯丁·帕维奥洛参与了这一再引入项目的评估工作。他表示:“食物链环节的响应非常迅速,令我们颇为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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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东北部科连特斯的一只水豚。自2021年美洲豹野化放归湿地后,当地水豚数量已下降80%,草原生态系统也因此得以摆脱被过度啃食的困境,逐渐恢复生机。图片来源:Matthew Williams-Ellis Travel Photography / Alamy

美洲豹放归后,其主要猎物水豚的数量已下降80%。水豚的活动习性也发生改变,开始主动避开可能遭到捕猎的区域。草原生态因此得以恢复,曾被水豚过度啃食的地带正在缩小。尽管目前数据仍然有限,但阿根廷国家科学技术研究理事会下属海岸应用生态研究中心(Centre for Applied Coastal Ecology)的阿德里安·迪·贾科莫(Adrián Di Giacomo)初步研究发现,狐狸的数量也可能在下降,这对鸟类种群是一大利好。迪·贾科莫说:“这种变化有望提高奇尾霸鹟(又称伊贝拉食籽雀)的繁殖成活率,因为它们的地面巢穴、鸟蛋和雏鸟常被狐狸破坏和捕食。”

在主张干预的人看来,这些结果显示,重新引入消失物种能够重塑被人类活动改变的生态系统。而在批评者看来,则揭示了此类过程中的不可预测性难以控制。荷兰的乌斯特法德斯普拉森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这里在20世纪80年代重新引入鹿、马和牛。然而,2017年一个异常严酷的寒冬过后,数千只动物难以存活,不得不实施人道捕杀。

准备工作

为避免出现类似情况,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指出,若不解决导致物种衰退的各种威胁因素,再引入就不可能成功。在惠洛惠洛,这意味着要实施区域划分、清除野化牛只、加强巡查监测,并与当地社区和学校密切合作。这些工作都要在南安第斯鹿放归之前完成。阿里亚斯表示:“过去20年里,这些举措带来了非常显著的观念转变。”

在阿根廷的拉宁国家公园,类似工作也在推进,此前有报道称智利方面已开始放归南安第斯鹿。自2023年以来,公园管理方已着手控制牲畜数量、管理犬只,并规范游客进入。负责拉宁栖息地恢复项目、为迎接南安第斯鹿回归做准备的玛丽亚·罗萨·孔特雷拉斯(María Rosa Contreras)表示:“健康的森林生态层次分明,下面是草本层,其上是灌木层,再往上是幼树层,最顶层是成熟乔木层。但所有这些都被牲畜改变了。”

她补充道,人们也需要通过环境教育重新认识这种动物的重要性:“我们希望公众能够恢复对南安第斯鹿的社会记忆,铭记它是我们的本土鹿类。”

纽恩切的持续存在——以及它偶尔独自漫步到圣马丁-德洛斯安第斯市郊的举动——都被密切监测着。是否会有同类陆续来到这里,将决定这场“野化”究竟会走向真正的种群恢复,还是只停留在实验阶段。眼下,纽恩切独自等待着,期盼会有更多南安第斯鹿跟随它跨越安第斯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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