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智利、阿根廷和玻利维亚三国接壤的干旱高原上的风蚀高海拔盐湖都被视为全球能源转型的关键地点。这片区域被称为“锂三角”，蕴藏着全球已探明锂储量的一半以上。锂是制造电动汽车电池及其他可再生能源设备不可或缺的原料。
在这片“锂三角”区域中，智利占据最大份额，安第斯山脉西侧分布着大片盐湖。这些富含矿物的盐湖卤水矿床自广袤的阿塔卡马盐沼向南延伸。锂主要从盐湖表层以下约10米处的卤水中提取。换言之，这里构成了一条利润丰厚的“锂资源走廊”。
智利新政府正在释放的新信号表明，他们可能会在锂资源政策上大幅转向。作为该国最具战略意义的资产之一，锂相关的的国家政策近年来频繁调整，这也使得企业、社区与投资者不得不在不断变化、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摸索前行。
智利左翼前总统加布里埃尔·博里奇（Gabriel Boric）曾试图通过2023年《国家锂战略》（National Lithium Strategy，）来推动锂资源的部分国有化，以增加财政收入。然而，他的精心布局如今遭遇重挫：极右翼的何塞·安东尼奥·卡斯特（José Antonio Kast）于3月11日就任总统，他誓言彻底扭转现行政策。
卡斯特政府上任后的首批举措之一，便是将经济部与矿业部合并，由同一位部长丹尼尔·马斯（Daniel Mas）统筹负责。这一安排释放出明确信号：发展经济、审批许可流程精简以及矿业政策制定将协调推进。正如卡斯特在竞选期间所言：“我们的施政重心是减少监管和税收负担，并确保政策的稳定性，从而营造更具竞争力的市场环境，吸引新的投资。”
这意味着卡斯特如今必须在美国与中国之间维持一场微妙的平衡。与此同时，安第斯高原上一些最脆弱的生态系统也正面临着风险。
未竟的战略蓝图
博里奇提出的《国家锂战略》旨在确保智利成为全球最大的锂生产国，同时强化国家在该行业中的角色，并坚持严格的环境监管。该战略还规划了保护区，目标是在2030年前将其中30%纳入保护，目前已有7.7%得到落实。这一国有化进程促成了国有铜企Codelco与智利化工巨头SQM合资成立NovaAndino Litio。该企业于2025年12月成立，并获得许可运营阿塔卡马盐沼至2060年。
卡斯特执政后，《国家锂战略》框架名义上仍然存在，但除NovaAndino Litio外，其余招标项目仍在等待批准。拉美丁美洲中国影响千禧研究中心（The Millennium Nucleus on the Impacts of China in Latin America）的弗朗西斯科·乌尔迪内斯（Francisco Urdinez）认为，被视为比博里奇更亲商的卡斯特，很可能会采取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
乌尔迪内斯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表示：“归根结底，《国家锂战略》是前任政府留下的未竟之业，而现任政府并无意推动其继续前行，因为这项政策的价值取向与其整体经济战略相悖。也许我的判断有误，但我认为《国家锂战略》很难再有任何进展，至少在卡斯特执政的这四年里不会。”
作为这一政策转向的信号之一，智利矿业部向对话地球表示，智利过去并没有在锂矿产业发展热潮中获得利益最大化。在一份声明中，该部门称，目前其目标是：“依托现行法律框架体系，确保项目得以切实推进，并为信任我国的投资者提供稳定预期。”
声明补充说：“每当一个项目未能落地，或其审批流程被不必要地拖延，智利在经济发展、创造就业以及改善民众生活质量方面的机会就会随之推迟。”
在国家锂产量方面，智利仍位居澳大利亚之后，排名全球第二。两国合计产量约占全球产量的59%。但这一光环正开始黯淡。过去几年，其他地区陆续发现大量新矿藏，再加上锂价已跌至2022年11月峰值的约四分之一，市场热情随之消退。
脆弱的生态系统面临风险
卡斯特迄今一直在削弱环境保护力度。在上任的第一周，他便废除了博里奇政府提出的43项环境法令。这些废止措施取消了部分濒危物种的保护地位，也终止了一项原本将使智利拥有全球第四大海洋保护区的立法。在被撤销的法令中，有六项涉及在盐湖和安第斯高原湖泊设立保护区。
居住在盐湖附近的居民担心，卡斯特“商业优先”的施政理念可能让盐湖承担后果，因为加快许可审批的压力会压缩环境评估和社区协商的空间。卡斯特政府发言人多次表达对资源开采项目漫长拖沓的“审批文化”不满。
从卤水中提取锂，会抽走火烈鸟繁殖地和湿地的地下水。一项2024年的研究发现，因受开采活动影响，智利最大的盐湖阿塔卡马盐沼（Salar de Atacama），正以每年1–2厘米的速度下沉。
“由于锂矿蒸发池水分蒸发增多，我们观察到植被覆盖减少、火烈鸟数量下降及其筑巢地丧失，同时湿地中的微生物结构也遭到破坏。”长期研究盐湖生态系统的微生物学家克里斯蒂娜·多拉多（Cristina Dorador）博士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表示。
锂产业正从阿塔卡马盐沼进一步扩张至其他盐湖，这引发盐湖周边居民的担忧。马里昆加盐沼（Maricunga）拥有智利第二大锂矿储量。智利国有铜企Codelco正与总部位于英国的矿业巨头力拓集团（Rio Tinto）合作推进一项9亿美元的项目，预计将于2030年投产。
“马里昆加盐沼群是科利亚族（Colla）的圣地。”辛迪·克韦维多（Cindy Quevedo）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含泪解释这一项目对其族群与领地的影响。她是科利亚族全国委员会主席，该组织是代表和联合各地科利亚族的土著居民机构。
“它不仅仅是一片盐湖：湖泊中孕育着丰富的生物多样性，是重要的生物走廊，栖息着多种动植物。同时，我们最神圣的山神（apu）科帕亚普火山（Copayapu），也在此守护着我们。”
在中美之间寻求平衡
全球电池供应链的争夺战正在加速。如今，智利发现自己被美国与中国的利益所夹击。中国已在矿产供应链中取得主导地位，而美国在特朗普总统任内则试图加以反制，尤其是在拉丁美洲。
卡斯特似乎很快就选定了立场：在上任第一天，他便从沿海城市瓦尔帕莱索的就职典礼上匆匆赶回圣地亚哥，与美国签署了一项关键矿产协议。他的极右翼盟友、阿根廷总统哈维尔·米莱伊（Javier Milei）也与美国签署了一份谅解备忘录。
然而，这种平衡策略与其说是围绕锂矿进行，不如说关乎更广泛的经济关系。中国仍是智利最大的铜买家，这一贸易关系每年价值数十亿美元，也因此赋予中国相当大的影响力。
“我认为，现在的目标是利用锂和其他金属作为交换筹码，以换取地缘政治上的回报。”乌尔迪内斯说，“签署这些（与美国签署的）备忘录的部分目的是为了阻止中国获取某些关键矿产资源，例如稀土。”
稀土元素是分布于地壳中的17种重金属化学元素。根据美国地质勘探局2024年的估算，全球稀土储量约为1.1亿吨。
稀土元素具有相似但独特的化学和物理特性，使其成为众多现代技术的关键材料。例如，钆被用于核电站反应堆，而钪则应用于车辆燃料电池。
稀土元素隶属于更广义的“关键矿物”范畴，是现代技术设备的重要原料。例如，关键矿物锂是生产电动汽车电池的核心原料，而镍则用于不锈钢生产。
中国企业此前已在智利锂产业的投资中遭遇挫折。比亚迪原计划投资2.9亿美元建设电池工厂、青山集团计划投资2.33亿美元建设相关设施，但两项计划均在去年因锂价暴跌而取消。另一家中国企业天齐锂业持有SQM的大量股份，但总体而言，中国企业在智利锂行业仍属少数投资者，并不掌握决策权。
无论卡斯特政府未来采取何种政策，获取锂资源目前仍需遵守国家核准的管控制度。目前共有10个项目排队等待审批，Corfo表示将依规处理这些申报项目。
如果监管放松，锂矿投资或将大规模涌入，当地民众担心生态系统与栖息地将首当其冲遭到破坏。
“我就生活在这片山里，凭什么我要为了另一个大陆上那些仍未减少碳排放的人，去破坏和摧毁我们神圣的土地？”克韦维多质问道。
“我们正在为创造气候变化的解决方案付出社会和环境代价，而这场危机并不是我们造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