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纪前,土耳其与澳大利亚在加里波利(Gallipoli)海岸交战,这场战役堪称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为惨烈的战役之一。如今,两国缔结前所未有的联盟,在许多人似乎失去希望之际,共同执掌全球气候谈判主导权。
一战结束多年之后,土耳其共和国缔造者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尔克(Mustafa Kemal Atatürk)向澳大利亚阵亡士兵致敬,他说:“那些流血牺牲的英雄们,你们如今长眠在一个友好国家的土地上。”这种和解精神,将在2026年举行的COP31气候大会上再次得到全新呈现。
土耳其将在安塔利亚举办的COP31上正式担任东道国和主席国,而澳大利亚则将以“谈判主席”的身份提供更多协助。同时,太平洋岛屿国家将在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 Framework Convention on Climate Change,简称UNFCCC)会议召开前及会议期间,在议程制定方面发挥核心作用。
将主办国与谈判国区分开,既能降低国内政治风险,减少成本,又能为包容性、跨领域的合作创造空间。若执行得当,COP31或将为联合国气候谈判急需的桥梁搭建树立样本——而这或许单靠一个国家难以实现。
协议是如何达成的?
数月以来,围绕由谁来主办COP的谈判几乎陷入僵局。早在2022年,土耳其和澳大利亚分别提交正式申请,希望单独主办气候大会,并在整个2025年与UNFCCC进行了多轮单独磋商。众多气候领域业内人士以为,在5月澳大利亚联邦大选后,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在波恩举行的中期中期会议上,双方有望达成协议。随后,在9月联合国大会召开前夕,曾一度传出“共同主办”的设想,但澳大利亚总理安东尼·阿尔巴尼斯(Anthony Albanese)在COP30召开前否认了这一消息。
当各国部长抵达贝伦参加COP30时,谈判“又回到了原点”。
然而,最终达成了一项颇具创意的协议:由土耳其提供会场,澳大利亚共同推动谈判进程,太平洋岛国则在本地区主办COP预备会议——这些国家此前计划与澳大利亚共同主办COP31。
这种创新外交,或许只有在当前的国际格局下才有可能出现:美国在气候领域的主导地位已不再突显,欧盟领导力又受到财政压力的掣肘。然而,当前的挑战不仅仅是建立新的合作关系,而是如何将其落到实处。
尽管COP31的架构是新的,但仍延续了UNFCCC长期以来通过“双主席”机制推动谈判的传统。在COP30期间,巴西的安娜·托尼(Ana Toni)担任执行主任,而同为巴西籍的安德烈·科雷亚·杜拉戈(André Corrêa do Lago)担任COP30主席。两人在高层外交与文本谈判之间取得的平衡,或许能为明年的合作模式提供参考。在前一年巴库的COP29上,也曾采用类似的“执行管理/主席”双轨安排。
澳大利亚气候变化和能源部部长克里斯·鲍恩(Chris Bowen)或将承担类似托尼的谈判角色,利用他与太平洋地区领导人的密切关系,同时承担起草COP31协议的繁重文本工作。土耳其将担任主席国,由环境、城市化和气候变化部部长穆拉特·库鲁姆(Murat Kurum)领导,哈利勒·哈萨尔将发挥关键作用。土耳其第一夫人埃米内·埃尔多安(Emine Erdoğan)有望在COP31中扮演重要角色。
这并非首次在COP中出现主办方与谈判主导方分离的情况。近年的先例包括COP25的西班牙与智利,以及COP23的斐济与德国。不过,这些共同主办更多是出于现实所迫:斐济受制于自身的后勤保障能力,而智利则因国内政治动荡而无法独立承办。相比之下,土耳其—澳大利亚模式,则是有意将会场管理与谈判主导分开,或许正是基于对COP31议程规模与复杂性的前瞻性判断。
两国如何实现优势互补?
安塔利亚凭借其世界级的配套设施、简便的土耳其签证程序以及高性价比的旅游线路,成为举办国际峰会的理想地点。据报道,这座城市拥有逾60万张酒店床位,并配备能够承办COP级别活动的全功能会议中心。
成本同样是关键因素。在经历了一系列高成本的COP以及UNFCCC持续的预算压力之后,安塔利亚为与会者和主办方都提供了一个更低成本的选择。
土耳其横跨欧洲、中东和俄罗斯的地缘及外交区位,使其在日益多极化的气候政治格局中,成为连接原本相距甚远各经济体的重要桥梁。
土耳其可再生电力发电量的绝对值也领先澳大利亚。根据Ember数据,2024年土耳其的可再生电力发电量达到156太瓦时(TWh),而澳大利亚为98.8太瓦时。土耳其在太阳能和风能的大规模产业化方面拥有丰富经验,能够为推动联合国的可再生能源目标提供有力补充。
与此同时,澳大利亚在UNFCCC谈判中经验丰富,与太平洋岛国关系紧密,正在形成其气候外交公信力。作为“谈判主席国”,澳大利亚可以利用这些合作网络加速推进相关进程,尤其是在推动发展可再生能源和煤炭依赖地区的公正转型方面。
不承担主办任务,也让澳大利亚避免了国内的政治与财政干扰。近几周,主办成本在澳大利亚成为争议焦点。克里斯·鲍恩部长回国后,也因其在COP31中的新国际角色而遭到批评,担忧他将成为“兼职部长”。尽管这种观点在国内并不普遍,但反映出如果澳大利亚成功获得主办权,未来一年将面临更大政治阻力。专注于谈判主导而非会场管理,使得澳大利亚能够集中精力弥合分歧,推动达成实质性成果。
此外,澳大利亚在屋顶光伏和电网整合方面的经验,与土耳其在国内太阳能制造领域的工业化能力形成互补,为可再生能源、工业脱碳和区域能源转型带来实际合作机会。
COP31主题达成共识了吗?
目前尚不清楚COP31的议程有多少将由新的主席国合作模式来塑造,而非由作为谈判主导方的澳大利亚单独决定。但除可再生能源外,至少还有两个议题有望成为两国都希望推动的重点。
首先,钢铁行业在从煤炭向电力转型方面明显滞后。土耳其是全球最大的电弧炉钢铁生产国之一,在向更绿色的钢铁制造方式转型方面具备良好基础。同时,澳大利亚作为全球最大的铁矿石出口国,加之其丰富的可再生能源资源,使许多人认为该国未来的竞争力可能在于向全球供应低碳绿色铁。然而,两国在这一领域都面临重大障碍,尤其是生产成本高和绿色钢铁需求不足的问题。COP31为双方提供了探讨共同利益,并在《全球绿色工业化贝伦宣言》的基础上进一步拓展的机会。
其次,全球范围内的燃煤电力削减有望重获动力。澳大利亚是主要的煤炭开采国和出口国,而土耳其则是重要的煤炭消费国。尽管煤电削减在历届COP中一直是讨论重点,但在贝伦会议上,这一议题几乎被排除在外,化石燃料甚至未被纳入最终协议。
在明年的安塔利亚会议上,联合主导模式,有望推动更务实、更具合作性的讨论,诸如探讨如何推进煤炭逐步退出议程。尤其是在煤矿转型方面,这一议题在联合国气候谈判中长期被忽视,却恰恰是两国能源转型中应对挑战的核心要务。
展望未来
COP31将为创新外交提供独特试验场,也为展示务实的地缘政治妥协提供契机。澳大利亚和土耳其不仅有机会共同推动谈判,还能凭借各自的能力与共同利益实现互补。
这可能包括推动可再生能源更快部署,尤其是在太平洋地区和其他发展中国家背景下。绿色钢铁转型也可能成为重点,将两国的产业优势与全球供应链挑战联系起来。最后,一种新的、兼顾贸易敏感性的燃煤转型合作方式也可能浮现,例如通过限制新建煤矿的协议来推动相关进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