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泰国和印度尼西亚均在去年年底提交了新的气候行动方案。尽管这些《巴黎协定》框架下的“国家自主贡献”理应接受严格审视,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指向一个更清洁的未来。
马来西亚的方案首次提出了绝对减排目标。泰国则将其净零排放目标从2065年提前至2050年。印尼重申力争在2060年或更早实现净零排放,并设定在2035年前实现排放量达峰的绝对减排目标。
既然目标已重申并进一步得到强化,当务之急是将承诺转化为切实的成果。对于电力行业而言,艰苦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而电力行业正是该地区最大的排放源之一。
从承诺到落实
与电网升级同等重要的是市场改革。电网升级让清洁电力到达所需之地,市场改革则使可再生能源项目能够以合理条件获得融资。
市场应当为储能方提供的灵活性,以及需求方的响应措施支付合理费用,比如鼓励用户在用电低谷时用电并给予合理回报。让弃风弃光等限电现象,即清洁电力因电网无法消纳而被浪费的情况,变得更加可预测,并对因此受损的发电方给予公平补偿。此外,还需扩大跨境电力贸易,使各国能更高效地共享清洁能源资源。
与此同时,要推动重工业脱碳,需要稳定的政策、有效且可规模化的技术,以及能够接受较长投资回报周期的“耐心资本”。在交通领域,要推动电气化,还必须快速建设完善的充电基础设施。
综上所述,这些举措若能协调推进,将把电力行业打造成这三个国家乃至整个东南亚的增长平台。这不仅能够提供可靠且低成本的清洁电力,进而提升生产力,支撑高附加值制造业的发展,还能吸引更多投资流入该地区。
清洁能源转型正逐渐被边缘化
随着气候持续变暖,这项工作愈发紧迫,但面临的阻力却在不断加大。大国竞争日益激烈,保护主义卷土重来,国际合作的互信正在进一步削弱。
东南亚各国政府正被高企的公共债务、生活成本压力以及国内政治紧张等紧迫问题所牵制。短期的“救火式”应对措施,很容易挤占本应用于推动能源转型的长期行动空间。
这为危险的“气候拖延主义”思潮提供了滋生土壤。与直接否认气候变化不同,拖延主义很少质疑最终目标,而是转移对解决方案的关注。它借用能源安全、经济稳定等看似合理的担忧,为谨慎行事寻找理由,从而在不知不觉中削弱政治意愿。
毫无疑问,随着太阳能、电池和电动汽车成本不断下降,经济利益正与环境目标逐步趋同,因此东南亚的清洁能源装机容量仍将持续增长。但若该地区无法保持坚定而持久的决心,推动围绕清洁技术重塑能源体系的更深层次改革,这一进程势必受阻。正如前文所述,这些改革包括电网升级、可信的市场规则、逐步削减化石燃料补贴、区域互联互通以及终端用能的电气化。
如果缺乏这种坚定承诺,那些痛苦却必要的改革,极有可能被拖延,甚至最终搁置。这样一来,该地区面临的将不是能源“转型”,而只是简单的“加法”,可再生能源依旧只是对一个基本未变,甚至在部分国家仍在扩张的化石能源体系的补充。
中国电力体系的调整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面对这一困境的并非只有东南亚。其依赖化石能源的邻国中国,也必须在经济结构深度调整和地缘政治紧张加剧的背景下,重塑全球规模最大的电力系统,以在确保供电稳定的同时,吸纳海量可再生能源。
中国这一转型仍在稳步推进。2024年,风能和太阳能发电占中国电力供应的18%,是五年前的两倍。支撑这一进程的,是电力系统的快速建设:大规模储能的部署、电网的加速扩容,使清洁电力能够在幅员辽阔的国土上稳定输送;更深入的电力市场改革,实现了省际间电力共享;交通运输、工业生产和居民供暖等领域电气化也在快速发展。
转型步伐还在加快。2024年,在风能和太阳能的带动下,清洁电力满足了超过五分之四的新增用电需求,而在2010年代这一比例约为一半,2000年代仅约为五分之一。2025年1月至11月期间,清洁电力满足了全部新增需求,使火电发电量较2024年同期下降0.7%。去年更是出现了十年来火电绝对量的首次下降。除电力系统外,电气化也开始在更广泛的经济领域,推动化石能源消费的下降趋势。
综合来看,这些变化意味着化石能源发电的峰值已清晰可见。理想情况下,在经历短暂的平台期后,随之而来的应是结构性下降。换言之,中国正从单纯的“增量式”发展,迈向真正的能源转型。高层已承诺,到2035年碳排放量将在峰值基础上削减7%–10%。
竞争力与务实性共同塑造中国承诺
是什么让中国能够在能源转型上保持如此强劲而持久的决心?投资和就业等经济效益确实加快了转型速度,但这不是全部。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其发展战略的根本性转变。这一转变既缓解了化石能源时代的发展压力,又为可持续性增长开辟新的发展空间。
旧的化石能源驱动模式曾支撑中国的经济崛起,但也带来了不断上升的油气进口依赖、过度的能源消耗以及日益沉重的生态代价。随着这一模式逐渐触及极限,加之全球市场对碳排放的敏感度不断提高,能源转型在中国正越来越被视为提升竞争力的手段,而非发展的束缚。转型不仅能增强能源安全,逐步降低电力成本,推动产业升级,更为长期繁荣打下更具韧性的发展根基。
然而,这种竞争力逻辑并不能消除转型过程中遇到的坎坷。构建清洁能源体系就像教孩子学走路,跌跌撞撞在所难免。关键在于有序推进,但不能过于缓慢。中国务实而分阶段的路径常被概括为“先立后破”:一方面优先扩大新型清洁能源体系的规模,另一方面将传统煤电重新定位为备用和调节电源——就像“辅助轮”一样,在清洁能源成长过程中守护着能源系统的稳定性。
战略定力与务实行动的结合,构建起一种自我强化的“以绿色促增长”的发展格局。可再生能源、电动汽车和电池产业的快速扩张,带动了就业、投资和技术能力的提升。这些成果反过来又推动更进一步的创新,例如更智能的电网、长时储能技术,以及“电转X”技术——将电力转化为氢气等其他有用资源。
这些创新对于构建一个能够大规模利用可再生能源,并将清洁能源深度嵌入更广泛经济体系的能源系统至关重要。它们的发展也为高价值产业的增长开辟了新的路径。
这一过程就像操纵一艘超级油轮——转向缓慢,但一旦航向确定,前进的动力便会自我强化,几乎不存在掉头的理由。
东南亚的战略抉择
如今,中国这艘“超级油轮”已经转向,在这个“气候敏感”日益提升的世界,东南亚正处于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各国不仅面临更直接、更频繁的气候冲击,也愈发关注气候行动,作为或不作为,将塑造其经济信誉与国际声誉。
这并不否认东南亚国家在各自国情下将面临的各种摩擦,从煤炭削减的政治阻力,到可再生能源并网的技术难题。这些都是必须跨越的障碍,而不是无所作为的借口,因为以化石能源为基础的发展模式,日益不适应21世纪的现实。它让经济深陷燃料价格波动和进口依赖之困境,引发通胀飙升、补贴激增以及公共债务不断攀升等问题。
与此同时,日益加剧的气候风险——极端高温、野火、洪水、干旱等,推高了适应与灾后重建成本,抬升保险费用,侵蚀生产效率,使本已紧张的财政预算承受更大压力。
东南亚国家面临的选择十分明确:要么继续在以化石能源为主的体系上,不断叠加可再生能源,直到价格波动、补贴负担和气候损失带来的成本变得难以承受;要么更加坚定地调整方向,借助当下的发展势头与可负担的技术,按照本地区自身的条件与利益,打造一个更清洁、更具竞争力的未来。
这项工作固然艰巨,但拖延的代价,对东南亚经济而言只会更加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