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世界上最长的海岸线之一的印度,曾设定极具挑战性的可再生能源发展目标以及迫在眉睫的净零排放期限。然而,经过多年努力,该国至今仍未在海上竖起一台风机。
政府官员希望,在今年2月印度与英国共同启动的、被称为“信任工作组”(trustforce)的机制,能够扭转这一局面。该工作组的职责是推动海上风电生态体系、供应链以及融资模式的构建。
在工作组启动后,印度新能源与可再生能源部长普拉拉德·乔希(Prahlad Joshi)撰文表示:“凭借英国的经验和印度的规模,这一‘信任工作组’将为能源安全和可持续增长带来实实在在的成果。”
英国与中国、德国、丹麦和荷兰一道,是全球海上风电领域的领先国家。英国拥有多个全球规模最大的海上风电场,包括庞大的多格滩(Dogger Bank)和霍恩西(Hornsea)项目。该国计划在未来十年将海上风电装机容量扩大三倍,目标是在2030年前达到最高50吉瓦。
印度是全球温室气体排放量最高的国家之一,计划在2030年前建设500吉瓦其“非化石能源”装机容量,其中包括30吉瓦海上风电。印度还承诺在2070年前实现碳排放净零。
截至今年2月,印度的非化石能源发电装机容量为272吉瓦,其中包括141吉瓦太阳能和55吉瓦陆上风电。但该国仍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煤炭。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数据,截至2023年,印度46%的能源供应仍来自煤炭及其制品。
印度前可再生能源秘书布平德·辛格·巴拉(Bhupinder Singh Bhalla)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表示:“随着我们迈向净零,我们别无选择,必须发展海上风电。没有海上风电,我们无法实现目标。现在启动至关重要,这样我们才能积累专业能力、推动项目落地,并逐步形成完整的生态体系。”
海上风电招标接连受挫
早在2015年,印度就启动了一项全国性计划,试图开发海上风能并带动就业与投资。政府将南部泰米尔纳德邦和西部古吉拉特邦近海区域划定为重点海域,认为两地合计拥有超过70吉瓦的海上风电潜力。
然而,印度却未能让任何一个项目真正启动。
2024年,政府为支持这一产业提供了745亿卢比(略高于8亿美元)的所谓“可行性缺口资金”(即用于覆盖开发商风险的激励措施)。但距离这项全国性计划首次公布已近十年,首轮招标仍无人投标,印度的政策重点也已转向太阳能和陆上风电。
印度并不是第一个在海上风电领域遭遇困难的国家。建设海上风电场不仅需要巨额资金和复杂技术,还必须应对恶劣海洋环境带来的严峻工程挑战。
总部位于伦敦的能源智库Ember去年指出:“(海上风电项目)依赖一个复杂的生态体系,包括来自成熟市场、经验丰富的开发商,专业的工程承包商,稳健的供应链,以及愿意承担风险的银行。迄今为止,这些要素在印度都尚未成形,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政策和招标设计再有诚意,也难以转化为真正落地的项目。”
该分析的联合作者杜塔特雷亚·达斯(Duttatreya Das)指出,印度的招标方案本身存在设计缺陷。他向对话地球解释说,政府同时固定了电力收购价和补贴额度,但两者相加仍不足以覆盖海上风电的实际发电成本:“中央政府的财政资源有限,还必须在不同领域之间平衡分配。因此就出现了缺口。如果发电成本显著偏高,(能源行业里)没有人愿意自掏腰包来填补这个差额。”
印度新能源与可再生能源部(Ministry of New and Renewable Energy,简称MNRE)尚未回应多次置评请求。
曾在2024年2月首轮招标启动时领导该部的布平德·辛格·巴拉表示,印度为海上风电制定的方案“并不像我们原本设想的那样对投资者具有吸引力”。
他指出,这次失败背后有多重原因:国际开发商不愿承担在陌生市场运营的额外风险;印度要求项目在四年内完工,而全球普遍周期为六至八年;此外,可行性缺口资金的力度也不足。
在政府体系中工作多年的巴拉补充说,这个新成立的工作组,更可能是一次双边会晤后的政治成果,而非经过深思熟虑的政策举措。
“这不一定是坏事,”巴拉说,“我唯一担心的是需要花多长时间,以及它是否能真正转化为可执行的项目。我不希望它只停留在纸面上。这样的工作组应该带来实实在在的成果。”
落空的丹麦合作?
英国的合作并不是印度首次寻求海外协助发展海上风电。早在2019年,印度就与丹麦签署协议,共同推动这一产业的发展。达斯曾参与该合作。这段经历让他对印英工作组以及印度更广泛的海上风电规划持怀疑态度:
“真正开启招标讨论、推动大量数据收集并提升海上风电认知的,其实是丹麦的合作项目。但即便做了这么多,最终仍未取得成果。相比之下,这次非常表面化。如果最终没有任何实际行动,我一点也不会意外。”
达斯表示,丹麦仍在技术层面与印度合作海上风电,但最初设想的商业目标并未实现。今年2月,印度新能源与可再生能源部强调,印英工作组并非“象征性平台”,而是一个旨在解决实际执行难题的“工作机制”。
对话地球采访了环境与可持续发展咨询机构碳信托海上风电团队的高级经理伊万·萨维茨基(Ivan Savitsky)。他表示,英国可以在市场设计方面向印度提供技术专长,并协助其进行风险分配。他还指出,英印企业之间可能存在供应链合作的机会。
英国在海上风电项目中采用两阶段招标机制,将海域租赁招标与电力生产招标分开进行。两者由不同机构负责管理,其中电力生产招标由英国政府主导,通过为电力供应商提供收入稳定性,提升项目的融资可行性。
萨维茨基表示:“对于像印度这样的新兴市场,一个重要的经验是要尊重当地产业的成熟度水平。无论是成功经验还是面临的挑战,核心启示都是政策要保持灵活,并能够根据行业的实际情况及时调整。对于新市场而言,这尤为重要,因为它们面临着不同类型的风险——新的政治风险、项目交付的本地风险、社区参与等方面的风险。”
邻国的成功经验
英国在海上风电装机容量方面位居全球第二。而遥遥领先的第一名,则是印度的邻国兼地区竞争对手——中国。
中国庞大的国内需求由政府设定的风电目标所驱动,这些目标推动了一个庞大的产业迅速成长。尽管中国在制造领域处于全球领先地位,但其海上风电设备出口仍然有限。在中国以外的市场,欧洲风机制造商占据主导,不过中国正努力提升其出口份额。
尽管两国之间关系紧张,中国仍向印度蓬勃发展的陆上风电行业出售风电技术。一些中国企业甚至在当地设有工厂。
印度政府一直在推动“印度制造”战略,以促进本国产业发展,但在许多可再生能源技术上仍高度依赖中国企业。
值得吗?
Ember的达斯质疑,在太阳能如今如此低廉且容易实现规模化的情况下,印度是否真的值得发展海上风电:“当你已经有更便宜的替代方案时,为什么还要投资成本更高的解决方案?”
他补充说,海上风电项目需要大型港口、公路以及海底电缆等基础设施,可能进一步影响当地生计和生态系统。“我认为,从纯经济角度看,海上风电在印度永远没有机会。它永远无法具备成本竞争力。”
但也有人认为,海上风电不仅值得投资,而且至关重要。
巴拉认为,要构建合理的能源组合,风电至关重要,因为它本身具有提升电网稳定性的特性:“太阳能主要在白天发电;风电通常在清晨和傍晚发力。两者结合,可以更充分地发挥电网的承载能力。”
他希望政府重新设计招标方案,使其对国际企业更具吸引力,包括推出规模更大的项目并提供更充足的资金支持:
“让我失望的是,部委到现在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事情。你只需要和业内人士面对面沟通一下,问一句:问题出在哪儿?跟他们沟通,修订规范,再重新推出。这个过程本该早就完成了。”
自从十年前发布全国海上风电计划以来,印度至今尚未在海上安装一台风机。倡导者表示,印度再也承受不起又一个这样的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