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设计建造的时候,气候危机尚未显现。”罗萨里奥市一所学院的教师罗德里戈·费雷拉(Rodrigo Ferreyra)说道。
如今,在阿根廷人口第三大城市罗萨里奥,这已成为一个突出问题。根据国家气象局(National Meteorological Service,简称SMN)的数据,过去15年里,罗萨里奥共经历23次热浪,与此前整整50年间的次数相同。在当地,若连续三天最低气温超过20.5°C且最高气温超过33.4°C时,即被认定为热浪。罗萨里奥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热浪发生在2023年3月,整整持续10天。
CATCH项目
本报道是对话地球与波士顿大学合作开展的“城市高温社区适应”(Community Adaptations to City Heat, CATCH)项目的一部分。该项目由惠康基金会资助。对话地球的所有内容均保持编辑独立性。
在那次热浪期间,罗萨里奥一所学校因建议学生穿着泳装来上课以抵御酷热,而引发全球关注。
2025年3月,教师工会向对话地球提供的数据显示,一场持续四天的热浪使20所私立学校和18所公立学校被迫中断授课。
阿根廷并非个例。
根据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数据,2024年,热浪是迫使全球各地学校停课的主要气候相关因素。在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约有3000万名学生因热浪、洪水、气旋和强风暴而中断学习。(参见《热得无法上课:校园高温为何愈发严重?》)
高温带来重大健康风险:脱水、中暑、器官受损,甚至死亡。儿童尤为脆弱,因为他们较小的身体,比成年人更难调节体温。在学校里,由于自主性有限,他们往往无法随时走到更凉爽的地方或按需补充水分,从而使风险进一步加大。
布宜诺斯艾利斯阿韦亚内达国立大学(National University of Avellaneda,简称Undav)的公共卫生研究员弗朗西斯科·切西尼(Francisco Chesini)表示,气候变化导致热浪愈发频繁且更为强烈,这一事实应推动阿根廷社会展开讨论:在此类极端高温事件中,学校究竟需要采取哪些措施。
高温会导致儿童出现脱水、热痉挛、肿胀,以及头晕或昏厥等症状。他解释说:“如果这些症状得不到及时处理,就可能引发所谓的中暑。中暑需要立即住院治疗,因为此时体温已超过正常范围,必须及时控制。”
切西尼认为,停课并不是可行选项,因为这会侵犯学生的受教育权。他表示,解决这一问题的途径多种多样,包括安装空调等短期措施,以及制定应对热浪的操作规范、全面更新学校建筑设计等中长期方案。
短期应对措施
当气温极高时,室内降温主要依赖风扇或空调。
“从可持续性的角度来看,窗式空调 常常受到批评。”美国波士顿大学研究学校空调问题的研究员帕特里夏·法比安(Patricia Fabian)说。
窗式空调安装成本较低,但其运行效率往往不如为整栋建筑降温而设计的中央空调系统。
“它们并不节能,人们往往会把温度调得很低。冬天也不会把这些设备从窗户上拆下来,结果反而增加了取暖的能耗。除此之外,另一种情况就是学校被迫停课。孩子们无法上学,这对学习、家长的工作安排以及儿童照护等方面都会带来巨大影响。”
在许多国家,空调的购买和运行成本,再加上电网无法承受这些设备的用电需求而突然停电,正促使许多学校寻找其他替代方案。要减少对空调的依赖,可从两方面着手:改造学校建筑本身,以及改善学校所在的城市环境。但这些都无法在短期内完成。
建造更适宜的校园建筑
在罗萨里奥国立大学(National University of Rosario,简称UNR)建筑学院任教的建筑师阿道夫·施利佩尔(Adolfo Schlieper)表示,在探讨“凉爽建筑”时,关键在于善用所谓的“延迟时间”。
阳光照射到学校建筑时,并不会立刻让教室变热。热量需要时间才能穿透墙壁和窗户,而这一过程的长短取决于建筑材料的种类及其厚度。
施利佩尔表示,墙壁、窗户和屋顶都有各自的“减热系数”,可通过使用适当的隔热材料来调节,如玻璃棉或抹灰屋面。现有建筑可以通过加厚墙体,或利用吊顶降低过高的天花板,从而形成空气层,来帮助维持理想的室内温度。至于新建学校,则可在设计阶段就采用有助于缓解城市热岛效应的建造方式。
这位建筑师还提到了一些更具创新性、且更易安装的材料和解决方案,例如注入聚氨酯的波纹板。然而,他指出,这类材料的成本高于传统建材,许多业主往往不愿采用,因为他们更倾向于优先考虑节省开支,“而未将全球气候危机纳入考量”。
根据罗萨里奥市文化与教育部门的数据,当地共有437所小学和312所中学。专家表示,鉴于学校数量众多,条件各异,无法套用统一的解决方案,必须对每所学校的具体情况逐一评估。
对话地球曾尝试联系罗萨里奥所在的圣菲省教育部,就3月份发生的高温事件,问询是否制定了相关应对措施,但该部门未作任何回应。
重新审视城市规划
学校并非与周边社区相互独立。为学校周边环境降温,同样能够降低校园内部温度,并在高温来袭时让学生和教职员工保持更健康的状态。这类做法通常依赖绿色与蓝色基础设施来缓解高温,例如树木等植被和湖泊等水体。
2007年,罗萨里奥市议会批准了一项名为“绿色露台”的计划,旨在推动在城市建筑上使用植被来改善城市空气质量。然而,由于该计划缺乏强制性,尚并未得到广泛推行。
罗萨里奥市负责气候变化的副秘书长玛丽亚·德尔·皮拉尔·布埃诺(María del Pilar Bueno)表示,目前正与莫雷诺社区的居民合作推进一项试点项目,计划在这一城市脆弱区域引入绿色基础设施。
“这不仅仅是种树的问题,还包括移除混凝土,真正打造可渗水的地表并降温。”她说,“这是一个从零开始、由社区共同参与设计的项目。”
根据娜塔莎·皮科内(Natasha Picone)及其同事瓦莱里娅·杜瓦尔(Valeria Duval)的研究,目前阿根廷已有22个项目采用了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这一数字尚未包括最近启动的莫雷诺社区试点项目。
皮科内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省中部国立大学(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Centre of the Province of Buenos Aires,简称Unicen)的地理学家兼讲师。她强调,本土知识至关重要,而此类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往往不会只改变社区的某一个方面。例如,它们在带来降温效果的同时,还能提升生物多样性,并改善水资源与粮食安全。
皮科内说:“全面考量所有可能的影响非常重要”。例如,需要研究选用何种植被来降温,这些绿化空间在社会层面将如何使用,以及如何维护这些绿色基础设施。
作为城市气候学与可持续发展领域的专家,皮科内主张更进一步从城市规划层面着手,打造拥有更多林荫街道以及湖泊、池塘等蓝色基础设施的城市。这类大规模的重新设计需要系统性的整体方法,应将学校社区纳入其中。皮科内说:“学校可以成为提升公众意识的核心阵地,让人们认识到这些日益频发、且未来可能愈发严重的气候现象。”
罗萨里奥目前设有“气候行动学校网络”项目,已有超过2000名教师参与和《本地气候行动计划》(the Local Climate Action Plan,简称PLAC)相关的各类活动。该计划由市政府制定,旨在通过多项举措帮助城市适应气候变化,例如推广自行车出行,安装微型水力发电设备,以及利用学校厨余垃圾生产沼气。
对即将到来的夏季心怀忧虑
在许多地方,人们已经开始为应对持续升高的气温进行规划,其中不少地区过去并未真正遭遇高温困扰,例如法比安工作的波士顿。但在整个美洲,与罗萨里奥一样,即便是向来炎热的地区,也必须更加认真地思考气候变化正如何改变当地的气温状况。
“墨西哥北部本就非常炎热,而大多数学校都没有空调,因为人们普遍认为夏季学生不在校。” 法比安说,“但如今高温来得更早、更猛,这已经成为一个现实问题。”
在城市建设与规划中提前考虑高温因素,意味着在真正需要降温时,可以更低的成本、更环保的方式实现降温。
“如果对建筑进行防风隔热处理,就意味着增加保温层、做好密封,这样建筑会更容易降温,成本也更低。” 法比安说,“在社区层面,如果种植更多树木,尤其是在城市中,通过降低城市热岛效应,所需的空调量也会相应减少。”
这些应对高温的措施同样能够改善空气质量。
波士顿公立学校目前已在其辖下的121所学校,全部安装了用于监测温度和空气质量的传感器。这些设备可为是否停课提供依据,帮助调整教室温度,并用于发现和修复制冷系统的问题。
在全球范围内,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仍属少见,但为教室高温与空气质量问题寻找解决方案,正迅速成为各方关注的重点。2025年9月,纽约联合国总部举办首届室内空气质量高级别会议,并推出“全球健康室内空气承诺”,以推动各国共同改善室内空气环境。
“在联合国层面讨论室内空气质量,凸显这样一个事实:人们90%的时间处于室内环境,呼吸清洁空气是一项全球性的人权,与饮用清洁水同等重要。我希望,这股始于新冠疫情期间的室内空气关注浪潮,能够推动决策者为我们工作、学习和生活的场所,制定以健康为基础的室内空气标准。” 法比安说。
气候变化背景下的教与学
在阿根廷,法律规定环境议题必须纳入教育体系。来自罗萨里奥的教师费雷拉表示,2021年颁布的《环境教育法》,要求学生能够“通过反思培养批判性意识,从而具备思考解决问题的能力”。
他在市立园艺学校教授气候变化课程,致力于向学生传授气候变化知识。如今,他在这一领域的教学与学生因气温飙升而受到的干扰紧密交织,不断攀升的高温正影响着课堂的正常开展。
“我所希望传授的知识,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与这场全球性危机相割裂?” 费雷拉说,“学生的学习过程如今不可避免地受到环境因素的牵制。气候危机近在眼前,现在正是采取行动的时候。”
凯瑟琳·桑德森(Katharine Sanderson)对此报道有所补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