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潮湿的周四早晨,曼谷的拉马提博迪毒物控制中心(Ramathibodi Poison Center)一片忙碌。这里的四名工作人员每天要处理约130通紧急热线电话。到上午11点,他们已接听42通。有些来电者担心自己摄入了有毒物质;也有医学生来咨询如何处置药物过量病例。而每天都会有来自泰国各地的多名医生致电,寻求关于蛇咬伤治疗的专业意见。
负责接线的护士、药剂师和急救人员需要回答一系列问题:涉事的蛇是否有毒?是否需要为患者插管,还是只需处理伤口?是否需要使用抗蛇毒血清?如果需要,又该到哪里去获取?
作为泰国仅有的两个中毒控制中心之一,该中心通常每年会接到约一千通与蛇咬相关的求助电话。但在过去四年里,这一数字已增至约一千五百通。其中逾半来电涉及剧毒蛇种,例如眼镜王蛇、马来环蛇和蝮蛇。24小时热线的来电量在雨季达到高峰,因为洪水会迫使蛇类离开栖息地,与人类的接触随之增加。
“自1996年成立以来,我们的中毒控制中心已运作30年,从未中断。”中毒学专家、内科医生兼中心负责人萨塔里雅·特拉库尔斯里猜(Satariya Trakulsrichai)说道。被毒蛇咬伤的患者可能出现严重且持久的健康损害,包括慢性神经痛、肾病以及组织坏死。中心每周五都会为此类患者提供门诊服务。
每年都有数百万人遭到蛇咬。世界卫生组织(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简称WHO)最新的全球统计显示,每年多达540万人被蛇咬伤。其中约有一半发展为“毒液中毒”,即蛇毒进入体内并引发毒性反应的医学状况。约50万人因此留下永久性残疾,13.8万人死亡。亚洲是蛇咬事件的重灾区,每年多达200万人出现毒液中毒。而且这些数字很可能仍被低估,因为蛇咬事件普遍存在严重漏报:许多受害者,尤其是农村和低收入地区的人们,往往无法前往医疗机构。
在美国,蛇咬事件相对较少。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估计,每年约有7000人遭到蛇咬,其中5人死亡。然而,随着全球气温持续升高、季风季节愈发难以预测,以及人类不断向蛇类栖息地扩张,蛇咬事件似乎正呈上升态势。埃默里大学的研究发现,日均气温每上升1摄氏度,被蛇咬的风险便随之增加。在极端天气事件期间,蛇咬也更为常见。
全球蛇咬倡议美国基金会(Global Snakebite Initiative USA Foundation)执行主任克洛伊·瓦斯奎兹(Chloe Vasquez)表示,在干旱期间,如果自然水源枯竭,蛇可能会寻找蓄水容器或阴凉潮湿的地方避暑。干旱也迫使人们需要到更远处取水,从而增加与蛇相遇的可能性。而在暴风雨或洪水期间,通常潜伏在地下的蛇被迫离开栖身之处。在城市里,它们可能会躲进商店、住宅或排水系统。极端气候事件也正在破坏农业生计,迫使更多农村劳动力前往城市谋求工作。城市扩张不断侵占蛇类栖息地,使这些爬行动物在住宅和花园中筑巢,与人类的接触因而更加频繁。
由于缺乏系统数据,目前仍难以准确衡量极端天气事件究竟如何影响蛇咬数量。但世卫组织一位发言人表示,随着气候变化不断改变“蛇类与人类共享空间的地点、时间和方式”,这一问题只会进一步加剧。世卫组织正牵头推动一项全球行动,目标是在2030年前将蛇咬事件减少一半。该机构已发布指导文件,帮助各国制定国家行动计划、改善优质抗蛇毒血清的获取途径,并通过专门平台共享数据与研究见解。
瓦斯奎兹表示,随着越来越多蛇种出现在它们过去从未出现过的地区,这项工作显得尤为关键。比如,棕点蝮蛇过去只分布在中国大陆、台湾地区和印度,如今却在泰国被发现。印度的四种主要剧毒蛇——印度眼镜蛇、银环蛇、罗素蝮和锯鳞蝰——如今在更广泛的区域被观察到,包括印度北部和西高止山脉。根据《柳叶刀》2024年的一项研究,尼日尔、纳米比亚、尼泊尔和缅甸也正在出现新的蛇咬热点。瓦斯奎兹指出,蛇类很可能正在向更高海拔迁移,以躲避不断升高的气温。
美国也不例外。在亚利桑那州,异常温暖的气候使响尾蛇在三月就提前结束冬眠。这意味着在热门徒步路线中发现蛇的情况越来越多。当地多个热线反馈称,2026年与蛇咬相关的来电数量较去年同期有所增加。在拥有六种蛇类的北卡罗来纳州,去年偏暖的四月导致蛇咬事件数量高于往常;研究人员还发现,在佐治亚州,随着气温上升,因蛇咬而前往医院就诊的人数也在增加。
在曼谷的索瓦巴王后纪念研究所(Queen Saovabha Memorial Institute)蛇类农场里,距离中毒控制中心仅几英里,驯蛇员每天都会为公众进行蛇类操作示范。他们把缅甸蟒挂在游客肩上,也会在午后阳光下直视鳞片闪着光泽的虹蛇。面对手持手机的热情观众,他们讲解哪些蛇有毒、哪些无毒、某些物种通常出没于何处,以及为什么这些动物需要被保护。他们希望通过加强教育来促进蛇类保护,并减少蛇咬事件。蛇类农场的门票收入也为研究所的持续工作提供资金支持。而该研究所作为医学研究中心,还负责生产抗蛇毒血清。
该机构是泰国国家抗蛇毒项目的重要组成部分。该项目于2011年由包括拉马提博迪毒物控制中心在内的六家机构共同发起,旨在确保全国各地的蛇咬伤患者能获得所需的治疗。迄今为止,研究所已生产出七种抗蛇毒血清,并因其“在泰国持续应对蛇毒中毒方面发挥的关键作用”而受到世卫组织的认可。
当拉马提博迪毒物控制中心收到一张蛇咬伤事件的照片时,工作人员会将其发送给塔克萨·瓦萨鲁查蓬(Taksa Vasaruchapong)——一名兽医,也是索瓦巴王后纪念研究所的负责人。并非所有蛇咬伤都需要使用抗蛇毒血清,但许多情况确实需要。为了确定正确的治疗方案,热线工作人员会与瓦萨鲁查蓬确认蛇的种类。他每天会收到五张来自中毒控制中心的照片,同时也会接到曼谷消防部门的求助电话——该部门平均每15分钟就会被召去处理一条蛇。根据蛇是否有毒,它们会被转移到安全地点,或送往研究所的蛇类农场,用于科研以及维持稳定的抗蛇毒血清供应。
在其职业生涯中,瓦萨鲁查蓬已遭遇三次蛇咬。21年前,他在研究所工作的第一年,一条单眼眼镜蛇深深咬入他的右臂。他随即接受抗蛇毒血清治疗,从而保住了性命,但快速作用的毒素仍造成了一定损伤。那次事故让他的一根手指功能受限,前臂上也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此后,他又被咬过两次,但这些风险并未动摇他继续研究这一他认为的“全球最被忽视的物种之一”。
“多数人都害怕它们,见到就先杀掉,即便是无毒的蛇。”他说。
抗蛇毒血清的制备过程包括从特定蛇种中提取毒液,并将少量毒液注射到能够产生大量抗体的动物体内,例如马。随后从这些动物的血液中提取抗体,经过纯化后制成抗蛇毒血清,在注射到人体后可中和蛇毒。
抗蛇毒血清的生产成本高昂且工艺复杂,真正投入研发的国家寥寥无几。低收入国家通常暴露风险最高,却缺乏足够的本国产抗蛇毒血清储备,而进口成本又十分高昂。世卫组织发言人表示,在许多受影响最严重的地区,抗蛇毒血清供应“严重短缺”。即便在储备相对充足的地区,抗蛇毒血清也必须与当地毒蛇种类的地理变异相匹配。因此,针对泰国眼镜蛇研制的抗蛇毒血清,可能无法有效治疗坦桑尼亚同种蛇造成的咬伤。
“每个地区可能只有一种或少数几种产品,有些地区甚至完全没有适用于当地的抗蛇毒血清,这非常令人沮丧。”瓦斯奎兹说。
与周边国家相比,泰国在这一领域明显领先。拉马提博迪毒物控制中心热线室入口处的高大冰柜里,整齐摆放着研究所生产的各色抗蛇毒血清。这些储备能够应对泰国境内最常见的毒蛇种类。得益于泰国红十字会的资助,蛇类农场的工作使泰国成为东南亚唯一拥有通过世卫组织严格检测和实验分析认证的抗蛇毒血清的国家。这些抗蛇毒血清在泰国所有主要医院都有储备,同时也会分发到邻国。瓦萨鲁查蓬表示,除了以补贴价格向全国各地的诊所供应抗蛇毒血清外,中毒控制中心还会向拥有相同蛇种的其他国家出售这些产品。
瓦斯奎兹表示,之所以很少有国家能像泰国一样在抗蛇毒血清方面投入大量资源,部分原因在于蛇咬事件的严重漏报,使得卫生部、制药公司等机构普遍误以为抗蛇毒血清的需求远低于实际情况。最常见的抗蛇毒血清生产方式需要稳定的毒液来源,也就是从活蛇身上定期“挤毒”,还需要资金维持蛇类饲养设施,以及专业人员负责提取抗体和为动物进行免疫。
然而,全球范围内能够生产抗蛇毒血清的机构仅有46家,而在缺乏盈利空间时,制药公司往往会缩减相关生产线。
例如,2015年,法国疫苗制造商赛诺菲巴斯德因产品收益不足,停止了其多价非洲抗蛇毒血清Fav‑Afrique的生产。
当抗蛇毒血清真正抵达某个国家时,它往往价格不菲,或被存放在距离最需要它的患者数英里之外的地方。瓦斯奎兹说:“在农村地区,人们可能会在医院门口当场死亡,因为那里根本没有抗蛇毒血清。库存经常耗尽,或者医院多数时候根本不储备抗蛇毒血清,患者只能继续赶往下一家医院,再下一家。”
她补充说,气候变化只会进一步加剧全球抗蛇毒血清的短缺。世卫组织一直呼吁各国“为未来做好准备”,提前应对可能出现的危机。这包括加强抗蛇毒血清储备、建立蛇类保护区、培训医护人员掌握治疗方法,以及教育公众如何避免被蛇咬。
瓦萨鲁查蓬和特拉库尔斯里猜都表示,目前的研究仍不足以判断气候变暖会在多大程度上增加他们在曼谷的工作量。如果蛇咬事件确实变得更频繁,泰国已为国内最常见的蛇种建立了稳定的抗蛇毒血清生产线,并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战略性储备;但其他国家的情况则难以如此乐观。
本文由Grist撰写,并与对话地球联合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