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肯尼亚农民在毗陵快速扩张的城市市场的肥沃土地上耕作。但随着降雨愈发难以预测,热害加剧,病虫害蔓延,他们正面临日益严峻的挑战。
对于小农户来说,一次病虫害爆发就可能耗尽多年积蓄。而对政策制定者而言,每一次歉收都伴随着声誉风险。
面对这种不确定性,越来越多的外部合作方开始介入,提供各种技术解决方案,而中国如今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参与者之一。在肯尼亚各地,中国企业、大学和发展合作机构正在支持各类项目,承诺培育更具气候韧性即更能适应气候变化的作物,帮助农户减少损失稳定收入。
一些农民表示,由此带来的改善切实可见。但更广泛的影响却要复杂得多。引入新技术既可能增强本地能力,也可能加深对外部的依赖。对于那些试图打造自身农业科技生态系统的国家来说,成功案例背后笼罩着疑云:这样的发展能否可持续,收益能否公平分配?
东非大裂谷上的温室赌注
本纳德·科奇(Benard Koech)的温室,坐落于肯尼亚西南部的凯贝雷西特村的一小块土地上。温室内,一排排番茄植株整齐地向着光源攀升。塑料薄膜覆盖,滴灌管线铺设,株距精心规划,使得这里看上去颇为现代。然而,真正的核心创新并不显眼:每一株番茄都是由两种中国品种手工嫁接而成。
28岁的科奇告诉对话地球,他在2020年从肯尼亚马查科斯大学获得农业企业管理学位后,开始在户外种植番茄,最初只是当作一种消遣。肯尼亚约95%的番茄都是露天种植。
他受益于一个试点项目,支持农村青年在内罗毕西北约160公里的纳库鲁郡种植嫁接番茄。该项目由中国南京农业大学与肯尼亚埃格顿大学合作开展,旨在提升番茄对病虫害和气候压力的抵御能力。
像科奇这样的故事,常常被用来证明“南南合作”能够在传统援助模式难以奏效的地方提供务实的解决方案。以肯尼亚为例,人们的说法是,农民不仅获得了种子、苗木等生产资料,也学到了更有效应对气候冲击的技术。
在这个案例中,所采用的技术是将一种高产但易染病的番茄品种的枝条(接穗),嫁接到更具抗病性的番茄品种的根系(砧木)上。其目的是在保持优质果实产出的同时,提高植株对病原体和水分胁迫的抵抗力。
埃格顿大学园艺学副教授约书亚·奥格韦诺(Joshua Ogweno)表示,番茄嫁接项目的启动,源于细菌性枯萎病在大裂谷部分地区肆虐,对当地的番茄生产造成了严重破坏。
他说,受气候变化影响,这种枯萎病“在该地区像野火一样蔓延”。他补充说,嫁接番茄使作物损失减少80%。
嫁接育苗工作在埃格顿大学完成,随后幼苗在农资店出售。奥格韦诺介绍说,这些嫁接植株的采收期可长达八个月,而露天栽培的普通番茄植株通常只有约两个月的采收期。
肯尼亚埃格顿大学副教授约书亚·奥格韦诺(左)与生物技术专家里根·奥蒂埃诺(Reagan Otieno),正在检查一株嫁接番茄幼苗的DNA样本。图片来源:邓肯·姆博亚
奥格韦诺指出,这一项目带来的能力建设成果更为广泛。自2018年以来,已有超过1100名“农业推广员”(负责向农民传授现代农业技术的专业人员),接受了关于管理细菌性枯萎病及相关威胁的培训。
如果这些成果能够在更大范围内延续,其影响将十分深远:作物减产风险降低、农药使用减少、农民收入也更具可预测性。然而,试点阶段的成功,并不会自动转化为长期抗风险能力。温室依赖进口塑料、配件、灌溉系统以及技术支持,这些都意味着成本压力、潜在环境风险,一旦供应链受阻或资金中断便可能带来不确定性。
杂交牧草与种苗在肯尼亚走俏
中国在肯尼亚农业科技领域的参与,并不限于公共科研合作,私营企业也在不断扩大其影响力。
中国企业家(Jack Liu,音译)于2021年在肯尼亚引入的菌草是一种杂交型饲料作物。与普通的盘草相比,它更耐旱,生长更快。肯尼亚卡拉蒂纳大学自然资源管理讲师姆旺吉·基尼安朱(Mwangi Kinyanjui)表示,这种牧草“蛋白质含量是普通牧草的两倍”。他称其为“牛奶产量下降时期畜牧养殖户的救星”。
然而,菌草种植在肯尼亚纳库鲁郡一些最肥沃的耕地上,这意味着它可能会与主粮作物争夺土地资源。
菌草并未解决肯尼亚长期存在的畜牧饲料短缺问题,因为目前大多数畜牧养殖户仍从邻国乌干达进口饲料。
基尼安朱补充道:“农业技术转移确实能缓解许多困扰农民的问题,但对于相关技术的认知及普及仍不高。”
对面临气候压力的农民来说,速度往往关乎生存。能够迅速成活、快速生长的新品种,可能决定农场是挺过难关还是走向崩溃。但快速推广也带来了生态层面的问题:在大规模引入新品种的同时,本地植物和原有的种子体系是否得到强化,还是被边缘化了?
在肯尼亚、赞比亚和坦桑尼亚均设有农场的博森农业有限公司(Boson Agri Ltd),为整个地区供应杂交种苗。公司首席执行官Leon Qu表示:“我们生产无病毒种苗,能够减少病虫害,使种苗和作物在旱季保持稳定。”
对农民而言,杂交种苗确实能显著降低风险。但对政策制定者来说,它们又重新提出了那些长期存在的发展难题:谁掌控种子体系、谁在价值链中获益,以及本土育种与生产能力能否同步提升?
非洲绿色革命联盟(Alliance for a Green Revolution in Africa,简称AGRA)肯尼亚区主任约翰·马查里亚(John Macharia)表示,亟需通过合作伙伴关系来扩大技术获取渠道。
他告诉对话地球:“肯尼亚的农业技术有限且成本高昂,而气候变化仍在持续影响全国的农业生产。”
正因如此,中国的合作模式对肯尼亚具有吸引力。但如果本地机构建设没有同步得到加强,对外部解决方案的依赖反而可能进一步加深自身体系的脆弱性。
合作叙事背后的贸易失衡
肯中农业合作是在高度不平衡的贸易关系背景下展开的。根据中国驻肯尼亚大使郭海燕的说法,2025年上半年,肯尼亚从中国进口的商品价值约5000亿肯先令(约39亿美元),而同期对中国的出口仅45亿肯先令(约3490万美元)。
不过,郭海燕认为,随着近期政策调整,非洲农产品正获得更好的中国市场准入。
中国方面表示,将把零关税待遇扩大至与其建交的53个非洲国家的全部商品,使这些产品能够免关税进入中国市场。这一政策将显著提升非洲商品在中国市场的价格竞争力。
她在2025年10月于内罗毕举行的非洲国际农业博览会期间告诉对话地球:“随着新的零关税政策实施,肯尼亚牛油果、津巴布韦蓝莓、埃塞俄比亚咖啡、加纳可可、坦桑尼亚腰果等产品,将更容易、更具竞争力地进入中国市场。”
然而,市场准入并不等于出口能力。冷链仓储、物流体系、质量标准、融资渠道以及稳定的生产能力,仍然是制约农产品出口的主要瓶颈。这些结构性限制长期以来制约着非洲农业贸易的发展。
位于约翰内斯堡的威特沃特斯兰德大学非洲美国研究中心主任鲍勃·韦克萨(Bob Wekesa)表示,非洲国家可以借鉴中国经验,但前提是要结合自身情况进行本土化调整。
他说:“中国通过农业技术成功推动了茶叶和竹子的产业化,这些经验值得非洲农民借鉴,从而在对华贸易平衡中获得更充分的收益。”
他补充道,长期存在的政策失误和执行不力一直束缚着非洲农业的发展潜力。要实现真正的进步,必须对整个价值链进行系统规划,从土地准备、仓储,到市场准入等每一个环节。
技术并非万能解药
非洲外交事务中心创始人戈登·卡乔拉(Gordon K’achola)指出,风险在于把技术包装成“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他认为,中国的合作项目往往被描绘成解决粮食不安全的方案,但东道国自身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却常被忽略。
他指出,中国与其他外部合作方一样,主要通过贸易获益。而小农能否真正受益,则取决于非洲各国政府能否把这些新技术有效融入本土产业价值链之中。
他补充道,如果缺乏配套的信贷支持体系、农业推广服务以及有效的问责机制,仅凭技术转让本身,既无法扭转贸易失衡,也无法推动农村生计的转型。
卡乔拉指出,中国向非洲国家提供融资、设备和培训是其更广泛合作议程的一部分,但这些投入能否真正转化为长期、可持续的收益,最终取决于非洲国家自身的治理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