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美国、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最新紧张局势从相互威胁骤然升级为公开军事打击,海湾地区随即陷入危机。导弹击中多处军事与战略目标,随着更大范围战争风险不断攀升,各国政府紧急应对。
直接的代价显而易见。多名高级官员、军人和平民丧生。暴力正向更广的区域蔓延。导弹与无人机划过阿联酋、巴林、黎巴嫩和科威特的天空。防空系统亮起,爆炸声在城市间回荡,民众只能蜷缩在家中躲避战火。
但损失并不局限于人员伤亡与政治层面。
“目前的情况非常令人担忧。到目前为止,我们的监测显示,冲突各方已将大量具有环境风险的地点列为打击目标,尤其是化石燃料设施和军事设施。”冲突与环境观察站(总部位于英国的非营利机构)主任道格·威尔(Doug Weir)表示。
以往冲突的经验表明,即使炮火停歇,环境污染、有害物质泄露以及生态压力仍可能长期存在。
3月3日,威尔所在的观察站表示,他们已在伊朗、伊拉克、以色列、科威特、约旦、塞浦路斯、巴林、卡塔尔、阿联酋、沙特阿拉伯和阿曼发现120起与冲突相关的“环境损害事件”。
“历史同样表明,资源较少、环境治理较弱的地区,将难以应对冲突带来的环境损害及其对人类和生态系统构成的风险。”威尔说。
石油基础设施遭袭击
很少有地区像中东那样与化石燃料生产紧密相连。战争一旦爆发,能源基础设施必然成为打击目标,随之而来的便是大规模泄漏和污染的风险。
在1991年海湾战争期间,数百口油井被摧毁。数十万吨石油和天然气被点燃化成火海。还有数百万吨原油泄漏,其中一部分被普遍认为是作为战争行为而蓄意释放。
三十五年后,卡塔尔国有能源公司因伊朗对其设施的袭击而暂停了所有液化天然气生产。沙特阿拉伯官方通讯社称,该国一座大型炼油厂因附近无人机被拦截时受损。海湾地区已有油轮遭到袭击,报道称,至少一名船员死亡。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声称美军已击沉多艘伊朗海军舰艇。
无论是直接打击还是意外损坏,只要涉及炼油厂、储油设施或油轮,都可能引发火灾,恶化空气质量,污染供水系统,并危及脆弱的海洋生态系统。
海湾地区的动物种群早已因数十年的资源开采和沿海开发而承受巨大压力,再加上气温上升,情况更加严峻。上世纪80年代两伊战争期间泄漏到海湾的石油,导致当地玳瑁种群“几乎完全灭绝”,绿海龟种群也遭受“重大损失”。
“回顾两伊战争期间对油轮和生产设施的打击,我们确实有理由担心沿海和海洋环境可能遭受石油污染。”威尔说。国际原子能机构(International Atomic Energy Agency,简称IAEA)也警告称,存放核材料的设施可能带来地区性风险。“在这两类情况下,”威尔补充道,“该地区在可预见的未来应对突发性事件的能力有限,这可能使事故的严重程度进一步加剧。”
军事污染与核风险
这场冲突引发人们对武器和核设施污染的担忧,而该地区至今仍在应对早期战争遗留下来的化学污染问题。
爆炸会扩散金属和其他可能危害人体健康的污染物。对军事设施的打击可能释放更多危险物质——包括炸药残留物、重金属、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FAS),以及在火箭和导弹基地中常见的有毒推进剂。美国官员表示,伊朗的导弹设施已在被攻击的目标之列。而由袭击引发的火灾很可能进一步恶化本已饱受污染困扰的城市空气质量。
多项研究显示,贫铀弹在伊拉克等冲突地区与癌症及其他健康问题存在关联。例如,一项2010年的研究发现,在海湾战争结束12年后,沙特阿拉伯沿海的石油残留物仍对底栖生物造成危害,预计生态恢复将需要数十年。
伊朗的核武装被视为当前这轮冲突的核心原因之一。特朗普声称,其主要目标之一是摧毁伊朗的弹道导弹能力及其研发核武器的潜在能力。遭到伊朗反击的以色列和其他中东国家同样拥有核设施。这引发人们对相关设施一旦遭到打击可能导致放射性物质泄漏的担忧。
国际原子能机构(International Atomic Energy Agency,简称IAEA)总干事拉斐尔·马里亚诺·格罗西(Rafael Mariano Grossi)表示,截至3月2日,伊朗周边国家“目前为止”尚未检测到辐射水平升高。该机构也“没有迹象”显示伊朗的核设施遭到攻击。但他警告称:“当前局势非常令人担忧。我们不能排除可能发生具有严重后果的放射性物质泄漏,甚至可能需要疏散与大型城市规模相当或更大范围的区域。”
冲突带来的碳排放代价
从长期来看,这场冲突可能带来更广泛的环境影响。
军队是全球最大的化石燃料消耗者之一。据评估,美军是全球最大的机构排放源。有关加沙冲突的研究估算,冲突爆发后的前120天内的排放量,超过26个国家和地区一整年的排放量。
航运公司正重新规划航线以避开中东地区,让船只绕行非洲南端,而不是冒险通过红海的苏伊士运河——与伊朗有关的武装势力曾在该海域袭击船只。对于从印度洋驶往大西洋的船只来说,这条替代航线要长得多。为弥补时间损失,船只往往会提高航速,从而消耗更多燃料并排放更多二氧化碳。
一项2024年的模型研究显示,苏伊士运河的中断可能使船舶的碳足迹增加近50%。而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ited Nations Conference on Trade and Development,简称UNCTAD)则指出,如果从新加坡到北欧的往返航程改道好望角,其排放量将增加70%。
这一问题还延伸至空中交通。由于海湾地区对民航关闭领空,导致大量航班被迫取消,但长期的航线改道可能会推高碳排放量。一项研究显示,在乌克兰遭入侵后,俄罗斯对多家航空公司关闭领空,导致2023年全球航空排放量增加1%。
海湾冲突导致油价飙升,作为重要石油运输通道的霍尔木兹海峡也被迫关闭。作为回应,欧佩克(OPEC)产油国表示,将增加供应,以缓解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所带来的冲击。
在某种意义上,可再生能源的优势正在实时得到验证。“分散式能源系统更难因供应链瓶颈而被操控。太阳能板一旦安装,便可在本地自行发电。”澳大利亚斯威本科技大学交通与可持续发展研究员侯赛因·迪亚(Hussein Dia)在《The Conversation》上写道。“能源系统的脆弱性也随之转移——从持续依赖燃料进口,变成对前端制造能力的依赖。”他补充说。
伊朗原有的环境压力
一些海湾国家正大举投资于环境科学与韧性建设。沙特阿拉伯计划在2030年前种植数百万棵树,并保护大片海域。阿曼则大力推进红树林恢复工作。
但伊朗在卷入这场冲突之前,就已深受生态脆弱性困扰,且自身的应对能力相当有限。
伊朗过度开采地下水,已导致地面沉降。据报道,用水需求依旧高企,缺水状况十分普遍,大城市甚至常在夜间停水。空气污染被认为造成每年数千人死亡,而德黑兰也屡次被评为全球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之一。
一些分析人士认为,这些环境问题,尤其是水资源问题,与近年在威权体制下爆发的民众抗议浪潮存在关联。
当前的冲突很可能进一步加剧这些问题。基础设施受损、袭击造成的污染以及国家资源的持续紧张,都可能使环境恢复在战后优先事项中被迫靠后。
越来越多的研究指出,冲突后的环境修复对于长期稳定至关重要。而最新一轮战事不仅可能加速生态退化,还可能削弱承担环境修复重任的相关机构。
在一个已被气候变化和资源紧缺压得喘不过气的地区,以及在一个由能源市场、航运通道和共享生态系统紧密相连的世界里,这场战争的环境影响已跨越国界。
伦敦国王学院研究武装冲突与环境问题的理查德·米尔本(Richard Milburn)认为,战争带来的这些后果及其重建工作必须纳入讨论范围。但他也指出,这些议题“极不可能”在“环境领域的回音室之外”获得真正关注。“这始终是我们这些关心环境的人所面临的长期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