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4日，美国政府在华盛顿特区召开了一场关键矿产部长级会议，来自54个国家的代表出席。会议公开宣称的目标是：确保用于高科技芯片、可再生能源设备及其他先进产业所需关键矿产的供应链安全。
此次部长级会议动作频频：成立了“资源地缘战略合作论坛”（Forum on Resource Geostrategic Engagement，简称Forge），签署了十项双边协议，并提出建立以矿产最低价格为支撑的关键矿产贸易联盟的设想。
几天前，特朗普总统还宣布了“金库计划”（ Project Vault）。这是一项关于关键矿产储备的计划，由美国进出口银行提供100亿美元贷款支持，这是该行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贷款。
到2月底，这一议题再次出现在马可·鲁比奥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讲话中。
这些相互重叠的举措背后的意图十分明确：削弱美国在关键矿产和稀土元素方面对中国的依赖。
稀土元素是指分布在地壳中的17种重金属化学元素。根据美国地质调查局在2024年的估算，全球稀土储量约为1.1亿吨。
这些稀土元素在化学和物理性质上彼此相似，但又具有一些独特特性，使它们在许多现代技术中至关重要。例如，钆被用于核反应堆中，而钪则应用于车辆燃料电池。
稀土元素属于更广义的“关键矿产”范畴，这类矿产是现代技术的重要基础材料。例如，关键矿产锂对电动汽车电池至关重要，而镍则广泛用于不锈钢的生产。
出席此次部长级会议的54个国家中，约有一半来自全球南方的资源型经济体。那么，对这些全球南方国家而言，这一轮关键矿产战略行动对它们提升矿物价值链将产生怎样的影响？
另外，这些行动能否帮助全球南方从出口原矿，转向在本国进行更多加工，以更高价格出售精炼产品？甚至进一步发展到开始制造电池、太阳能板等最终产品？对话地球采访的专家对此持怀疑态度。
政策重塑
2月公布的这些措施，是在拜登时期推出的一项倡议“矿产安全伙伴关系”（Minerals Security Partnership，简称MSP）的基础上制定的。“但它们也存在显著差异。”秘鲁太平洋大学中国与亚太研究中心（Center for China and Asia-Pacific Studies，简称CECHAP）主任辛西娅·桑伯恩（Cynthia Sanborn）说。
MSP的重点在于伙伴之间的协调，而新举措则更明确地指向构建排除或绕开中国的供应链。同时，桑伯恩强调，这些举措“更偏向安全导向，也更具干预性”。
“这些新的机制和倡议不仅是为了促进市场运作，而是试图重新配置，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市场。这与美国新的国家安全政策总体方向高度一致，在半导体、能源技术以及如今的矿产等关键供应链，需要政府积极主动协调，而不能完全依赖市场驱动。”
这些新举措的背景虽然未在官方声明中点明，但其脉络十分清晰：中国在关键矿产供应链中占据主导地位。根据国际能源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ssociation，简称IEA）的数据，在全球最重要的20种战略矿产中，中国在其中19种的平均市场份额达到70%。
更具体地说，中国去年针对美国关税措施而实施的稀土出口管制，尖锐地暴露了美国在这些供应链中的脆弱性。根据《南华早报》近期报道，钇和钪的短缺（这两种元素绝大部分依赖从中国进口），正开始对科技供应链施加压力，这些材料用于制造包括5G芯片以及发动机和涡轮机所需的耐热涂层。
理论上，设定价格底线和建立贸易联盟，能鼓励企业投资新的采矿和加工设施。但专家告诉对话地球，现在判断这些举措将如何重塑全球供应链和采矿项目仍为时过早，尤其是考虑到中国在投资和技术方面的既有领先优势。桑伯恩表示：“鉴于中国长期工业战略所形成的稳固地位，美国与中国的差距十分明显。”
新建的采矿和加工设施往往需要数十年才能投入运营。更复杂的是，目前尚不清楚美国政策能否保持一贯性，或者各国政府和投资者是否相信它会保持稳定。
资源国迎来新机遇，还是陷入新的复杂局面？
在全球南方的资源生产国中，提升价值链是关键矿产的核心政策目标之一。
“一个多边贸易联盟，似乎并不能真正推动资源国在价值提升方面的雄心，也无法解决它们面临的瓶颈。”自然资源治理研究所（National Resources Governance Institute，简称NRGI）非洲高级经济分析师托马斯·斯科菲尔德（Thomas Scurfield）表示。在非洲背景下，区域合作机制才是实现价值提升的关键，因为这能让各国整合各自优势。然而，斯科菲尔德补充说，美国目前强调双边协议和多边贸易联盟的做法，反而可能会削弱甚至使这些区域性努力变得更加复杂。
这一矛盾在2月8日至11日于开普敦举行的“非洲矿业大会”上集中显现。南非矿业部长格韦德·曼塔谢（Gwede Mantashe）公开批评刚果（金）选择与美国签署双边矿产协议，而不是与区域伙伴协同行动。南非总统西里尔·拉马福萨（Cyril Ramaphosa）在非盟峰会期间接受媒体African Review采访时表示：“我们必须集体行动，利用我们所拥有的财富造福非洲人民。”
如果你不建立信任，或者不嵌入透明度机制，最终会自食恶果。托马斯·斯科菲尔德，自然资源治理研究所
不过，津巴布韦环境法律组织（Zimbabwe Environmental Law Organisation，简称ZELO）项目经理奥伯特·博尔（Obert Bore）认为，这一转向也可能带来新的机会。他告诉对话地球：“我们很可能会看到美国与非洲各国达成大量协议，其中包括美国过去不愿接触的政府。”他以受到制裁的津巴布韦为例。
但他也提醒说，与中国同行相比，美国矿企在技术上可能难以满足非洲国家提出的价值提升要求。美国的矿产精炼能力依然非常有限，新项目推进也极为缓慢。他表示，美国企业若想满足这些要求，唯一的途径可能是与经验更丰富的中国企业合作，但这“几乎不可能发生”。
在拉丁美洲也出现了类似的态势。桑伯恩表示，美国急于确保矿产供应而展开的快速行动，可能为该地区带来新的融资来源、技术转移、培训机会以及稳定的需求。但各国要在价值链中实现上移，仍将面临根深蒂固的结构性障碍。
桑伯恩表示：“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参与由美国主导的这些新倡议，是否会取决于各国在地缘政治上的站队。这可能迫使一些国家重新审视它们与中国长期建立的经济联系。”她警告说，目前中国仍是拉丁美洲矿产的最大买家，包括美国企业在当地开采的矿产。一旦这一贸易格局受到冲击，政治和经济层面的不稳定风险都可能随之上升。
环境担忧
美国在推进关键矿产政策时所表现出的紧迫感，也引发社会和环境方面的担忧。采矿业长期与多种风险相伴，包括社区搬迁，对土地与生计补偿不足，以及环境破坏等问题。
桑伯恩说：“与安全相关的紧迫感，很容易转化为更快的许可流程、压缩的审查程序，以及推动项目迅速上马的政治压力。”她指出，在秘鲁等国家，监管机构本已捉襟见肘，而围绕采矿的社会紧张局势依然高企，这种压力可能削弱环境监管和社区协商机制。她补充道，这种情况，以及外界认为的地缘政治优先于民生的考虑，都有可能加剧与当地社区的紧张关系。
NRGI的托马斯·斯科菲尔德补充道，忽视这些问题也可能适得其反，反而削弱政策最初的目标——确保关键矿产的可靠供应。他说：“如果你不建立信任，或者不嵌入透明度机制，最终会自食恶果。”他指出，紧张局势可能演变为政治压力，进而导致政府暂停项目、重新谈判合同条款，甚至直接取消项目。
例如，美国与刚果（金）在去年12月初签署的《战略伙伴关系协议》，目前已在金沙萨的宪法法院面临法律诉讼。
斯科菲尔德还指出，围绕2月4日在华盛顿签署的双边协议存在高度不透明性。10份已签署的协议中，没有一份公开发布。
相反，长期以来因不透明和缺乏社区参与而受到批评的中国矿业公司，近年来在海外的社会与环境标准方面已有所提升，至少在文件层面如此。桑伯恩说：“在中国国内，过去十年间环境监管、绿色金融规则以及企业信息披露要求都显著收紧。”
两个例子包括：由中国五矿化工进出口商会发布的社区申诉机制，以及中国矿业联合会出台的一系列新指南。这些举措标志着中国行业组织首次尝试在矿业领域规范ESG实践，并使其与国际标准更加接轨。
这些框架虽然不具法律约束力，但桑伯恩补充道，它们“反映出中国方面日益意识到，企业在海外的表现，会影响其长期商业可持续性以及地缘政治关系”。
全球南方的资源生产国如何参与这场日益激烈的关键矿产地缘竞争，最终可能不仅重塑供应链，也将决定它们自身的产业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