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欧盟委员会公布《工业加速器法案》(Industrial Accelerator Act,简称 IAA)提案,提出在公共采购和政府扶持计划中,优先采购“低碳”和“欧盟制造”产品,以推动本土清洁技术制造业发展。
该提案旨在限制对第三国供应链的依赖,涵盖了多项战略性行业,包括原材料(钢铁、水泥、铝)和清洁技术产品(如太阳能和电动汽车)。
欧盟委员会在文件中明确指出,中国在电池制造和太阳能光伏领域占据超过80%的全球产能;与此同时,欧洲风电产业正面临着来自中国低价进口产品带来的成本压力。4月27日,中国商务部回应称,该法案构成“严重的制度性歧视”,将破坏公平竞争。
“IAA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具体条款,更在于它反映出欧盟产业政策逻辑的转变。”法国蒙田研究所(Institut Montaigne)能源与气候研究负责人约瑟夫·德拉特(Joseph Dellatte)告诉对话地球,过去,欧盟主要依赖碳市场、排放标准等政策推动减排;而IAA首次清晰界定了哪些属于欧盟的战略产业,并更直接地运用公共采购、本地化要求和产业扶持手段重塑供应链。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欧盟能否在增强产业安全和制造能力的同时,避免显著推高绿色转型成本?这又将如何改变中国企业进入欧洲市场的方式?
低碳和欧盟制造
IAA的核心,是在公共采购和接受公共资金支持的项目中,引入“低碳”和“欧盟制造”要求。
根据提案,获得公共资金支持的项目中,至少25%的钢铁产品必须符合低碳标准,但不要求产自欧盟;而至少5%的水泥/混凝土产品以及至少25%的铝制品,则必须同时满足“低碳”和“欧盟原产”要求。
更受关注的是IAA对清洁技术产业链提出的“双重要求”。首先,为减少公共采购对海外供应链的依赖,清洁技术产品及其关键部件来自单一第三国的价值,不得超过总价值的50%。在此基础上,IAA进一步引入“欧盟制造”要求,部分关键技术和部件,例如电池储能系统和太阳能发电系统中使用的技术和部件,必须源自欧盟。具体要求将分阶段实施。
推动IAA出台的核心背景是欧洲制造业竞争力持续下滑。数据显示,欧盟制造业占GDP比重已从2000年的17.4%降至2024年的14.3%。IAA的目标是到2035年将这一比例提升至20%。
德国智库博众智合(Agora)能源转型产业主任朱莉娅·梅茨(Julia Metz)告诉对话地球,“IAA的积极意义在于,终于将政策关注从终端清洁技术扩展至高耗能的基础材料领域,这意味着欧盟开始正视重工业脱碳问题。”
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Institute for Global Decarbonization Progress ,简称iGDP)董事莫争春则表示,过去,全球化分工的逻辑是由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地区承担生产,欧洲则通过全球采购降低能源转型成本。而IAA体现的是另一种思路:即使本土生产成本更高,也要确保关键产业具备足够的本地生产能力和市场份额。但问题在于,欧洲是否真的具备重建完整产业链的现实条件?
“妥协”的影响
根据程序,法律提案公布后,还需要经历欧洲议员和欧盟理事会的共同审议才能通过,整个过程可能持续数月甚至数年。而IAA 提案本身,也被认为充满妥协色彩。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钢铁。欧洲钢铁协会(European Steel Association,简称 Eurofer)原本希望借助公共采购推动本土绿色钢铁产业发展,但法案最终仅要求“低碳”,而没有强制要求“欧盟制造”,而欧盟目前对“低碳钢”( low-carbon steel)仍缺乏明确界定。
德拉特表示,由于欧洲能源成本高企、氢气生产难度大,在欧洲生产绿色钢铁非常困难。“取消对钢铁产地的要求,是一种务实主义的考量,同时欧盟也正在加快制定低碳钢标准。”他说。
莫争春则指出,IAA本质上也是欧洲内部利益的一次再平衡。上游钢铁、水泥、铝等原材料企业通常欢迎本地制造政策,因为这意味着更多订单和更强保护;但下游制造企业未必支持,因为原材料价格上涨会直接推高其生产成本,并削弱出口竞争力。
梅茨也提出了类似的看法。她认为,不仅产业链上下游之间存在利益差异,各成员国对产业政策的优先级也并不一致。例如,德国通常更加重视出口竞争力。因此,欧盟委员会必须在不同国家和行业之间寻找平衡。
而上述的平衡和妥协,在法案发布过程中不断上演。英国非营利性智库Influence Map指出,欧盟委员会于 2025 年底将《工业脱碳加速法案》(Industrial Decarbonisation Accelerator Act)中的“脱碳”这个核心目标删除,且草案发布前已三度延期,这给反对游说留下空间,可能削弱法案最初宣示的雄心。
欧洲脱碳成本会上升多少?
IAA最具争议的问题之一,在于它将把欧洲绿色转型成本推高多少。
欧盟委员会在影响评估报告中承认,该政策将提高公共采购成本,但认为整体影响“可控”。例如,中国光伏组件价格约每瓦8.7欧分,而符合IAA要求的本土产品约为每瓦19欧分。不过,委员会认为,中国产品的价格被人为压低,其“可持续”生产的基准价格应为15.9欧分。而且,由于组件成本在整个项目总安装成本中的占比仅为 25% 至 30%,最终传导至终端用户后的电价涨幅相对有限。
德拉特认为,成本上升“可控但不均衡”。一方面,该法案只涉及公共采购和接受公共资金的项目,且设置了价格容忍度:如果欧盟产品价格比最便宜方案高出25%以上,则无需强制采购欧盟产品。
另一方面,不同行业受到冲击的程度差异明显。他认为,在风电领域,由于设备在整体投资中占比较低,20%左右的价格溢价尚在可控范围内。真正面临压力的是电池行业,欧洲和中国企业在该领域的成本差距巨大。
北京咨询公司Trivium China可再生能源分析师科西莫·里斯(Cosimo Ries)对成本的判断更为谨慎。他认为,如果政策最终导致终端价格显著上升,欧盟能否长期坚持仍是未知数。
同时,里斯批评当前政策资源配置过于分散,“全球光伏产能已明显过剩,欧洲若投入大量资金重建完整光伏产业链,经济回报未必理想,资源更应集中于风电和电池等更具竞争潜力的领域。”他说。
对中国企业的影响
对于中国企业而言,IAA的外资准入规则,将改变其进入欧洲市场的方式。
根据草案,在电池、电动车、太阳能光伏和关键原材料四个领域,如果某一第三国在相关产业中的全球产能占比超过40%,其超过1亿欧元的投资项目将面临更严格审查。
投资方通常需要满足六项条件中的至少四项,包括限制外资控股比例、与欧盟企业成立合资公司、开展技术转移、增加欧盟本地研发投入、保障欧盟本地就业,以及优先采购欧盟供应链等要求。
尽管法案文本并未直接点名中国,但由于中国在多个清洁技术领域的全球产能占比均超过了40%的门槛,其指向性已不言而喻。
德拉特表示,中国企业过去依靠国内完整供应链优势出口产品、迅速占领欧洲市场的模式,将面临挑战。未来进入欧洲市场的必要条件将不仅是产品本身,还包括本地化生产、欧洲雇佣以及区域供应链的建设。
里斯认为,IAA使用的本地化要求和技术转移等政策工具带有明显的“亚洲痕迹”。一些分析也将IAA与中国2000年代初的产业政策作对比,认为当年中国也曾通过合资要求、本地化生产、市场准入安排等方式推动制造业发展。
不过,莫争春表示,两者所处的发展阶段完全不同:中国当年是在制造业相对薄弱的基础上,通过开放吸收技术并形成产业集群;而欧洲则是在既有工业基础上,应对竞争力下滑、能源成本高企以及产业链外流问题。相同的政策工具未必能复制当年的效果。
目前,一些头部中资企业已经开始了前瞻性布局。例如,宁德时代已在德国和匈牙利建设了工厂,通过本地化生产和当地人才培训项目服务欧洲市场。
然而,企业在决策的同时也在计算成本。“高成本地区已经不再适合制造业发展。”里斯说道。他以比亚迪为例,该公司正调整欧洲制造布局,放缓匈牙利工厂的大规模量产节奏,同时加快土耳其工厂投产计划,希望利用与欧盟签有贸易协议的第三国作为跳板,在符合“欧盟制造”标准的同时维持成本竞争力。
德拉特也指出,目前草案仍然“相当开放”,甚至存在一定规避空间。由于欧盟自由贸易协定伙伴国也被视为符合“欧盟制造”的要求,中国企业理论上可以在摩洛哥、土耳其等地组装生产,再出口欧盟市场。但他同时强调,欧盟委员会保留事后认定权,未来执行尺度仍存在较大政策弹性。
莫争春则对中国企业的适应能力保持乐观。他认为,过去几年面对欧美的关税和投资审查,中国企业并未退缩,反而通过第三国布局和海外建厂持续扩大影响力。尤其在电池、储能和电动车领域,中国企业在成本控制和交付效率上的优势,短期内很难被完全替代。
德拉特坦言,目前的草案版本还比较粗糙,欧盟成员国各方立场差异较大,从立法到最终执行可能还有较长的窗口期,这也为中国企业调整投资布局提供了空间。
梅茨认为,在当前国际环境下,全球多个经济体都在采取不同形式的产业政策与保护性措施,这已经成为新的现实。尽管中欧在贸易领域存在一定摩擦,但气候合作仍在继续。IAA中的本地化要求也主要集中在公共采购等特定领域,并非广泛的贸易限制。
她强调:“气候合作远不止贸易和出口竞争。”在她看来,中欧之间在减排技术、重工业转型以及绿色产业基础设施等领域仍存在长期合作空间,这些领域的合作基础并未因产业政策分歧而被根本削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