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热闹的都市,香港新界西北部坐落着一条以盛产海鲜而闻名的渔村─流浮山。58岁的蚝民陈国良在这里长大,家中六代皆以养蚝为生。他自小便随着父亲在村落面向的后海湾开采收回来的生蚝。
蚝民常言,天气愈冷,生蚝才会长得肥、长得快,但寒冷的冬天同时也令开蚝的工作格外艰辛。
陈国良说: “之前伸手下水会像雪水那样冷,有麻痹的感觉”,“但现在就再没有这种感觉。”他在流浮山成长的七十、八十年代时还偶尔有低于五度的温度,但现在这些严寒的日子在香港已十分罕见。
在气候变化的大趋势下,连接珠江口的后海湾海水变暖变咸,减缓了生蚝的生长,甚至令每年大规模死蚝情况变得更加频繁。而且,超级台风吹袭香港的时数变长,令蚝排受更长时间的狂风暴雨冲击。经历惨重台风损失过后,越来越多年老的蚝民选择退休。
世界各地的生蚝养殖业也在面临这些难题。
蚝在海中摄食微藻时会净化海水,令水质更为清澈;其蚝壳也能发挥固碳作用,并成为其他海洋物种的微小栖息地。但愈见和暖的海水、多变的天气、破坏力越来越强的狂风暴雨,皆为蚝民带来生计的压力。
尽管困难重重,陈国良始终没有离开蚝业。相反地,他联同一群科学家着手找出帮助养蚝业适应气候变化的解决方案,培育出一种能在高盐度海水中生存的“超级生蚝”。他们希望能让养蚝作业这一项文化遗产得以承传下去,并且业能继续丰富后海湾的生物多样性。
历史久远的蚝业
有历史文献显示,由流浮山厦村邓氏家族管理的蚝业最早可以追溯至1667年。但养殖传统更加久远。不少流浮山蚝民如陈国良的父亲般,是1960年代或前后从深圳宝安移居至香港;而宝安沙井的陈氏由宋朝便开始养蚝。
今天在后海湾海面,有过万个蚝排飘浮。一串串的蚝苗悬挂在浮排下,透过摄取天然微藻育肥。待其成熟时,蚝民就会把它们推出市场。流浮山主要出产品种为“香港巨牡蛎"(Crassostrea hongkongensis)。它们生长在咸淡水交界,蚝肉相较太平洋蚝为饱满。
部分香港蚝会新鲜出售,通常用作火锅或酥炸等菜式。但不少生蚝经过生晒处理,制作成全乾的“蚝豉”(又称“蚝干")或保流了部分水分的“金蚝”,然后在流浮山的海鲜街或其他市场出售。晒干的蚝是广东新春菜式的常用食材。
大规模死亡事件
陈国良说,若要蚝排丰收,风调雨顺很重要。蚝民世世代代都是顺应农历和二十四节气来养蚝,他说:“这是祖先传下来的”。
但气候变化多少打乱了传统智慧的规律。传统来说,蚝民从中秋后,即大约九月底、十月初后便开始采收到饱满肉滑的生蚝。但是近年的冬天来得越来越迟, 气温也越来越高,使收成期推迟至一、二月才开始。原来长达半年的收成季节,因此缩减了一半。
不单是生蚝收成时间减半,一踏入春天,清明左右,蚝民经常要面对大规模死蚝的情况。早于十年前,蚝民开始反映这情况越来越普遍;每当死亡事件发生,后海湾的生蚝会一排排、一串串地先后死去,重重地打击着蚝民的生计。
这些情况近年越来越常见。蚝民向对话地球表示,死亡率达70%的大规模死亡事件以往每十年才发生一次,现在后海湾每三至六年就会遇上一次。而规模较小、死亡率达30%的情况则每年都会发生。
香港大学科学家认为,气候变化很可能是这些大规模死亡事件变得频繁的罪魁祸首。该校生物科学学院教授华俊(Thiyagarajan Vengatesen)表示,如今华南地区的春季气温上升得更早、更快。
而雨季却来得更晚,不像以前般能稀释后海湾水域的盐度。海洋升温、高盐度、富养化造成的海水缺氧,加上春季阴天下的日照不足,皆使生蚝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令它们更易受病原体侵袭。华俊说,一旦有一组蚝死亡,其他也会接着死亡。
死亡事件频发严重打击蚝民生计。陈国良仍然清晰地记得,他在2007年第一次发现其蚝排受到大规模死亡事件影响时“很彷徨,整年生计突然间失去了”。他说,当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他“一把蚝撬开就会见到它不妥了”,不妥的蚝看上去会“转了颜色,红红的就是死了”。
此后,他说,后海湾几乎每年都会发生不同程度的生蚝死亡事件。蚝民会尽量在这情况发生前卖出生蚝,或尝试把蚝排转移到盐度较低的水域,务求避过一劫。但陈国良说道,蚝民经常“听天由命”。
强烈台风带来的冲击
强台风来袭时,蚝民们感到更加无能为力。来自流浮山的四十多岁蚝民陈树锋说道,超级台风越来越多了。他指的是强度最大的热带气旋。与大规模死蚝情况不同,“如果台风方向直对海湾,你几乎什么都做不到。”
去年,香港遭遇了14个需要天文台发出警告信号的热带气旋,是长期平均水平的两倍以上,也是自1946年的最高纪录。
陈树锋于2014年父亲退休后接管了家族生意。三年后,2017年,超强台风天鸽擦过香港;2018年,超级台风山竹接踵而至。这两场风暴共造成数百人受伤,经济损失高达数十亿港元。
“天鸽”肆虐了陈树锋当时负责60个蚝排,令他损失了数十万正在浮排吊养的生蚝。翌年夏天,当他重新为近半蚝排投苗后,“山竹”夺去了他九成的生蚝。
风暴过后,陈树锋眼看着流浮山很多年纪老迈的蚝民决定退休,后海湾的蚝产量继续缩减。他说,在1960年代和70年代的兴盛时期,养蚝业曾养活了约300户家庭;如今,只剩下约70户了。
2018年台风后,陈树锋也曾想过放弃。但他从父亲手中接管蚝排后,刚刚建立了新公司并投入了新资金。他说,我“只能坚持,咬紧牙关熬过去。”
提高存活率
在香港大学太古海洋科学研究所的实验室里,华俊与陈国良合作研究如何帮助这个传统行业摆脱困境。
华俊的研究团队研究出一种方法,通过基因比较和生蚝存活数据,判断哪些株系的生蚝更有可能在高盐度和其他环境压力下生存。
育种商可以利用大学开发出来的工具来分析蚝DNA,识别出更加能够在变暖水域存活的公母来进行繁殖,以培育出更强壮的蚝苗。
该团队也有亲自培育蚝苗,同样地,他们借助基因组选择技术,培育出更具气候适应力的“香港超级蚝”。研究团队表示,该品种在高盐度环境下的存活率达30%至40%,相比普通香港蚝的不足10%存活率,有显著提升。
华俊的目标是将存活率提升至80%。他说,研究团队能够把越多数据输入进模型,模型的判断也会越精准。
陈树锋自去年九月起,在其蚝排上引入华俊团队研究的新品种。他说,大约要一年时间才能判断它们的效果如何。
水泥森林扩张
新科技或能延续养殖传统,但流浮山的现状可能将迎来改变。香港政府提出发展计划,拟将当地打造成为一个名为“数码新海岸”的金融科技、初创企业及住宅基地。
有关提议引发传统养殖业能否得以延续的担忧。不过,作为蚝民组织后海湾蚝业养殖协会主席的陈树锋对此抱有希望。经常以蚝民代表身份与政府沟通的他表示,最新的规划提案承诺将保护部分海湾并推广养蚝传统。他希望随着城市发展,当地交通配套设施会得到改善,也能吸引更多游客前来体验养殖文化。
他说,“若养蚝作业和其倚赖的生态环境与政府的城市发展没有冲突,那是好事多于坏事”。
而陈国良说起蚝业未来时,则带有半点唏嘘。他说,城市化,气候变化,加上年轻人不愿从事养蚝这种体力劳动的背景下,该行业或会步向衰落。但他决心为行业作一些贡献,将“超级蚝”等科技融入传统养殖作业。
说起流浮山的蚝业,陈国良形容其为“大浪淘沙”。他说,流浮山的蚝业曾经辉煌,现在“我希望做一点事情,希望有新的出路,新科技或许能成就另一次高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