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旨在普查全球海洋生物的编目项目,去年发现了1100多个新物种。而那些尚未被发现的物种数量可能是这一数字的许多倍,这对海洋保护工作提出了严峻考验。
要填补这一认知空白,首先要全球范围内普及物种分类理念与方法。
对世界上的动物进行分类,听起来似乎是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但各国已承诺在2030年前保护30%的海洋和陆地,并在多项国际公约中承诺遏制生物多样性丧失。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必须了解现有的生物多样性状况,才能判断其是否正在流失。
“为了保护、管理并理解我们星球的生物地理格局和生物多样性……物种是我们所使用的基础单位。这正是我们选择用来划分生命的方式。”“海洋普查”(Ocean Census)科学负责人米歇尔·泰勒(Michelle Taylor)说道。该项目致力于发现、鉴定并分类海洋物种。
上个月,“海洋普查”宣布,2025年共记录描述1121个新物种,其中包括珊瑚、螃蟹、海葵,以及一种与鲨鱼有远亲关系的深海鱼类——其体长几乎与拍摄时旁边放置的40厘米尺子相当。 今年在德国举行的一次“海洋普查”研讨会上,研究人员在短短两周内描述了200多种等足类动物,等足类是甲壳纲动物的一个目,生活中见到的陆生潮虫就属于这一目。(在科学术语中,一个物种被“发现”,并非指它首次被看到或捕获,而是指它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的论文中被正式描述。)
在线版世界海洋物种目录数据库目前已收录25万个被正式认可的物种,过去十年间年均新增超过2000个条目。
但据估算,海洋物种总数约有220万个,这意味着仍有大量工作亟待完成。
“我认为目前仍有巨大的扩展潜力。”泰勒说。
为何大费周章?
海洋中的许多区域采样不足,那里的生命形式也缺乏系统性研究。这可能是因为这些区域远离陆地、被厚厚的冰层覆盖,或位于海洋深处;也可能是因为这些区域由较不富裕的国家管辖,而这些国家缺乏昂贵的科考船只及其他探索海底世界所必需的设备。
除了描述科考中发现的新物种,以及从世界各地尘封档案中重新整理命名新物种外,“海洋普查”也在努力帮助那些传统上缺乏相关研究的国家,提升他们物种研究和发现的能力。
“这个星球的生物多样性主要集中在赤道附近、全球南方国家以及大多数发展中国家。”泰勒说道,并指出分类学研究在这些地区“有天然的发展空间”。
今年早些时候,一个由全球专家组成的团队在南非会合,他们埋首于显微镜前,查看样品瓶,并翻阅参考资料,为来自科摩罗周边深海的样本编目。 这个位于马达加斯加与莫桑比克之间的国家,人口不足一百万,分布在总面积不到2000平方公里的三座岛屿上,但管辖的海域面积却达16万平方公里。
为了说明此类研究的重要性,同时任教于埃塞克斯大学的泰勒举了她一名学生的项目为例:该项目研究一种分布范围从夏威夷延伸至红海的浅水珊瑚。研究显示,尽管这些珊瑚外观相似,但在这一广阔分布范围内实际上可能存在九个不同的物种。 “这意味着每一个独立物种的分布范围会突然变得小很多,而这又意味着……如果它们的分布范围越小,加上管理方式不同,它们面临的灭绝风险就越高。”泰勒说道。
“厘清不同物种之间的差异,对科学研究、管理和保护等都至关重要。”
正因如此,才举办研讨会将全球专家汇聚一堂。据泰勒介绍,明年“海洋普查”的重点聚焦南美洲,将在智利、巴西、乌拉圭和阿根廷举办相关工作坊。
危机?究竟有何危机?
在2002年发表于《自然》杂志的一篇被广泛引用的文章中,英国顶尖科学家查尔斯·戈德弗雷(Charles Godfray)警告说:“许多人认为分类学正面临一场新的危机——缺乏声望与资源,这严重阻碍了生物多样性编目工作的持续推进。”
戈德弗雷本月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表示,分类学已经拥抱了在线世界,呈现“百花齐放”的局面。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数据破碎化,有时难以获取且缺乏长期稳定性。一些单项研究项目往往局限于单个机构,一旦经费耗尽,则可能彻底中断和消失。
“如今网上可获取的文献资料的确有助于全球南方国家开展分类学研究,不过相关资源(依然)十分匮乏。”他说道。
这不仅仅是海洋领域存在的问题。去年发表的一项关于植物分类学家的研究发现,在所调查的89个国家中,有48%的国家从事这一领域的研究人员不足十人,且全球许多国家不仅缺乏专业人员,也缺乏必要的科研设备。作者警告称:“在世界上许多生物多样性极高但经济条件受限的地区,分类学人才尤其匮乏。”
2022年一项面向全球630多名植物与动物分类学家的调查显示,其中36%在欧洲工作,32%在北美,只有1.5%在非洲。
但从事植物分类学研究、并在包括密苏里植物园在内的多家机构任职的安娜·丽塔·西芒斯(Ana Rita Simões)表示,情况并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全球北方国家已经具备能力,而全球南方国家还需开展这种能力建设”。
“也有一些全球南方国家,例如巴西,表现非常出色;菲律宾的能力也非常强。”她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说,“我们的调查还强调,即便是欧洲,分类学能力也非常有限,培训机会也十分匮乏。”
西芒斯还指出,随着科研资助方式的变化,科学家的工作范围不再局限于单纯的分类学研究,而是被赋予了更多职责。以她自己为例,她的工作不仅包括分类学研究,还涉及标本馆的管理与保护,以及培训和教学等内容。
泰勒指出,拥有一名全职的分类学家“非常罕见”。 “他们可能从事环境影响评估工作,或在博物馆任职,或者还是进化生物学家。做分类学的人往往身兼数职。”
而且,他们还有大量工作要做。
可能仍有超过一百万个海洋物种尚待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