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1日,气温高达33°C,巴拉圭塞罗波特诺俱乐部正在举办青训选拔赛,一名16岁少年突然晕倒。他是赶来参加选拔的数百名年轻人之一,怀抱着为全国最受欢迎的足球俱乐部之一效力的梦想。当天他突发心脏骤停,所幸在俱乐部医疗团队的紧急救治下脱离危险。
乌拉圭作家爱德华多·加莱亚诺(Eduardo Galeano)曾说,足球不仅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运动,更是“身体的音乐,眼睛的盛宴”。它是全球无数青少年最为热爱的运动。
但极端高温正威胁着他们的健康。研究人员、教练和科学家正在加紧寻找对策,从高温预警、公众科普,到禁止使用易吸热的人工草坪,多项应对措施正被迅速提上议程。
世界冠军之家的高温危机
成年组的比赛同样在与高温作斗争。2024年美洲杯期间,美国的高温天气迫使南美洲足球联合会(South American Football Confederation,简称Conmebol)重新制定其医疗团队的工作规程。
“未来足球”(Football for Future)去年发布的一份报告警告称:今年将在墨西哥、加拿大和美国举办的男子世界杯比赛中,16座拟承办球赛中的14座场馆,在应对极端高温在内的气候风险方面已超过“安全比赛阈值”。
CATCH 项目
本报道是对话地球与波士顿大学合作开展的“城市高温社区适应”(Community Adaptations to City Heat ,简称CATCH)项目的一部分。该项目由惠康基金会资助。对话地球的所有内容均保持编辑独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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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儿童比成年人更易受高温影响。2023年,巴拉圭因天气酷热,暂停上午10点到下午5点的所有夏季青少年体育赛事。阿根廷多个地方联赛也作出类似规定,因高温推迟比赛。
巴拉圭、阿根廷两国暂停赛事,正值热浪期间。气候变化让这类热浪的发生概率增加了60倍。受影响地区包括阿根廷的罗萨里奥市,这里是纽维尔老男孩足球俱乐部所在地,曾培养出两位世界冠军:迭戈·马拉多纳(Diego Maradona)和利昂内尔·梅西(Lionel Messi)。
纽维尔老男孩俱乐部青训部门协调员古斯塔沃·托尼亚雷利(Gustavo Tognarelli)认为,高温带来的影响“在我们机构尚未真正被提上议事议程”,更多俱乐部需认真对待这一问题。托尼亚雷利负责管理俱乐部400多名儿童和青少年球员,他说,阿根廷的夏季高温“确实很难熬”。
据最新《柳叶刀倒计时》报告,与1991–2000年相比,拉丁美洲地区每年出现数百个小时的高温时段,在这些时段内,步行和跑步都会对健康带来风险。
托尼亚雷利告诉对话地球:“高温对训练的影响非常明显。一个孩子在早上八点训练,和另一个在十点训练,情况完全不同。”
他说,近年来人工草坪的普及让问题更加严重。虽然这种草坪在雨天的耐用性更好,但“会让场地产生更多热量”。
巴拉圭奥林匹亚俱乐部青训部门主管伊万·巴斯克斯(Iván Vázquez)的态度更加坚决:“这里应该禁止使用人工草坪。高温会灼伤孩子们的脚,他们摔倒时甚至可能被烫伤。”
除日常训练外,青少年球队面临的另一项持续挑战是:由于基础设施和交通条件有限,孩子们常常不得不在同一天、同一块场地上轮流比赛。这意味着有些孩子不得不在一天中最炎热的时段上场,因而难以遵守卫生部门和足协发布的关于高温暴露的安全指导准则。
负责管理南美洲各年龄段职业足球的南美足联媒体协调员阿列尔·拉米雷斯(Ariel Ramírez)说: “赛事过程中会严格按照医疗规范来应对高温风险,其中包括使用专业设备监测湿度和环境温度”。
在超过特定温度时,比赛必须设置补水休息环节,并进行赛前体检、高温适应性训练以及中暑防护教育。这一规程同样适用于青少年赛事。去年11月,那名巴拉圭16岁球员晕倒事件,正是在该规程生效实施期间发生的。但执行情况并不理想。2018年的一项研究警告称,在巴拉圭地方联赛的训练和青少年比赛中,救护车长期缺位。
儿童暴露在风险之中
南美足联最初是为2016年在美国举办的美洲杯,制定了这套高温防护规程。
美洲地区连续多届足球赛事因应对极端高温的方式而受到批评。随着关于夏季比赛高温影响的证据不断增加,南美足联不得不更新并完善相关规程,以适配同样在美国举行的2024年美洲杯。即便有了新规程,该届赛事中仍有一名裁判在九场高温比赛中的一场比赛中当场晕倒。
波士顿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气候变化与环境健康研究员格雷戈里·韦莱纽斯(Gregory Wellenius)指出,在青少年足球运动中,挑战远不止于制定防护规程、控制赛程和管理场地这么简单。
我们目前并不了解儿童长期暴露在极端高温下的影响。—— 波士顿大学格雷戈里·韦莱纽斯
韦莱纽斯表示,像波士顿这样的城市,它将在下一届世界杯中承办比赛,虽然制定了针对极端高温的预警和应对机制,但这些机制“主要是为普通人群设计的”,“完全不包括儿童和青少年球员”。
“儿童不是缩小版的成年人,他们的体温调节机能完全不同。他们的出汗方式也不同,而出汗正是人体散热降温的主要机制。”韦莱纽斯解释道。
他指出,那些过去并不炎热的地区,在改造基础设施适应气候方面面临更大困难。“在休斯敦或中美洲司空见惯的情况,在像波士顿这样的城市就并不常见。波士顿过去比较凉爽,如今却也开始经历热浪。”
除了生理特点和基础设施因素外,韦莱纽斯认为,还必须记住,在竞技环境中,儿童即使在身体过热时也往往“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休息”。
高温对儿童和青少年造成的全面影响仍然未知。韦莱纽斯说:“我们其实并不了解儿童暴露在极端高温下的长远影响。他们的身体如果长期承受高温压力,会发生什么?”
在家中适应,也在看台上适应
“未来足球”(Football for Future)关于世界杯即将面临的高温风险报告的主要作者之一菲利普·詹金斯(Philip Jenkins)说:“我们的分析显示,到2050年,球场上的极端高温将成为新常态,近90%的体育场馆都需要进行适应性改造。”该报告重点研究了本届及未来两届世界杯的承办球场,以及与世界杯传奇球星相关的基层草根球场,例如利昂内尔·梅西和贝利开启职业生涯的那些场地。报告指出,到2050年,部分球场在极端高温影响下,每年有长达两个月的时间无法正常进行比赛和训练。
面对这种“新常态”,教练和研究人员表示,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补水降温休息,以及放弃人工草坪改用天然草地,可能有所帮助。但从更广泛层面而言,“该地区需要建立极端高温预警体系”,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公共卫生研究员、全球热健康信息网络成员弗朗西斯科·切西尼(Francisco Chesini)表示。
此类措施已在包括西班牙在内的一些国家实施,地方层面的预报和温度阈值会触发政府与卫生部门的全面响应。联合国于2022年发起倡议,目标是在2027年底前推动全球范围内采用高温预警系统。巴拉圭已将其纳入气候政策进行规划,只待资金落实到位。
托尼亚雷利说:“在提升对基础设施投资必要性的认识方面,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补充道:“这是一项投资,而不是单纯开销。我们的职责必须保护孩子,并为他们提供全面完善的训练保障。”
韦莱纽斯表示,适应并不是要彻底消除风险,而是要让人们能够在掌握充分信息的基础上做出判断。他认为,目前还有很大推广空间,比如借助足球社群,不仅可以保护参与体育运动的儿童和青少年,也能推动公众加深对高温问题的理解,并促进相关公共政策的制定。
“人们知道高温是个问题,但他们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他说,“在出现极端高温时,仅仅通过媒体或社交网络发布一般性警报是不够的。这类信息必须以更具策略性的方式传递给那些在社区中最受信任的人,例如母亲和教练。”
足球不仅是身体的律动与视觉的盛宴,足球或许也有力量改变人们对气候风险的认知,推动气候行动的开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