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日益加剧的威权主义正加速气候危机。威权政治的核心目标往往是为少数人的利益其垄断巩固资源。这种模式依赖强权治理,将少数人的利益置于地球生态安全之上,同时利用虚假信息与社会不满情绪谋取私利。
包括民主国家在内的国家领导人以及与之结盟的商业盟友,越来越多地动用威权手段,巩固化石能源的既得利益。作为全球经济巨头和温室气体累计排放量最高的国家,美国便是其中的典型例子。
放眼全球,我们看到威权势力正大肆扩张对化石能源基础设施的控制,攻击气候变化领域专业科研成果,并破坏推动变革所需的社会凝聚力。其结果是形成了一个全球性的恶性循环:虚假信息泛滥、监管遭到蓄意破坏、胁迫式外交频发,以及对化石能源的依赖进一步固化。这使得向可持续生产的可再生能源转型,以及关乎生命安全的气候适应工作,变得愈发脆弱而艰难。
惯用剧本:压制真相,固化化石权力,打压异议
威权势力通常采取三大策略。
首先,他们不仅肆意诋毁气候科学,还试图否定“专业学识”价值,并通过操控信息舆论来挑动公众的怀疑消极情绪。一份由美国能源部召集、由一组“独立专家”撰写的报告声称,对未来全球变暖的预测被夸大,气候行动可能弊大于利。无独有偶,阿根廷总统哈维尔·米莱(Javier Milei)也积极散布“气候变化并非由人类活动引起”的虚假论调。此外,俄罗斯一家由国家支持的电视台,还为非洲记者推出“另类视角”培训项目,明确将自己定位对气候变化和性少数群体(LGBTQ+)等议题报道的“抗衡力量”。
有组织的虚假信息传播,只是他们削弱科学体系公信力的整体策略中的一种方式。这套策略还包括妖魔化科学家、削减科研机构经费、叫停科研项目,以及挟持各类平台和论坛来传播支持化石能源的论调与相关政策。
其次,许多威权政体利用经济相互依存关系和权力的不对称,在国内外固化对化石能源的依赖。美国近期的所作所为便是一个典型例子。在美国特种部队意外抓捕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ás Maduro)之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表示,美国打算开发委内瑞拉的石油储备。
在争夺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的持续博弈中,特朗普还表示,要获取伊朗的石油。美国还在部分关税谈判中,将购买其所谓的“天然”气(甲烷)作为附加条件。此外,美国施压外交官、威胁征收关税和制裁,以阻止一项经过多年谈判达成的全球船舶碳排放税,特朗普斥其为“骗局”。同时,美国还通过强势游说,试图破坏欧盟的企业可持续发展法规。
第三点,正如美国哲学家杰森·斯坦利(Jason Stanley)在其著作《法西斯主义如何运作》(How Fascism Works)中所揭示的,威权势力会有意煽动社会分裂、破坏社群关系,并将公众注意力转移到错误的“批判对象”身上,以巩固自身权力,牵制民众的集体行动。
民众力量在推动气候承诺与气候行动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例如“星期五为未来”(Fridays for Future)的气候罢课行动,以及太平洋岛国学生将气候诉求递交国际法院的行动。然而,世界各国政府正通过修改法律,让气候行动与社会正义运动的和平集会变得风险更高、代价更大。当抗议被视为犯罪时,化石能源扩张的政治成本降低,而气候灾害影响的社会成本却随之上升。
各国政府还在削减公共服务经费,并借助煽动性的言论“抹黑外来者”,以此制造对立面来转嫁矛盾,合理化对卫生、应急和社会福利等关键服务的削减,而这些服务对提升气候韧性至关重要。
跨国威权主义正在削弱各国的适应能力与生存韧性
我们当下面对的,并非是各国零散的个别决策,而是一套相互配合协调运作的权力体系。倾向威权的跨国网络共享策略,相互提供外交庇护,并胁迫其他国家服从其意志。
“石油国家轴心”(Axis of Petrostates)正通过向发展中国家提供可负担的能源供给,换取其在基础设施上的长期锁定,从而施加广泛的地缘政治影响。与此同时,全球用于气候减缓与适应的援助资金持续削减,对“损失与损害基金”的注资也微乎其微,有些国家还否认自己对气候危害负有责任。
资金削减以及拒绝承担责任的行为,叠加在一套长期偏袒高收入国家的经济体系之上,这些国家始终未能取消化石能源补贴;不公的全球税收体系,纵容跨国公司将部分利润转移至税收优惠辖区;此外,“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机制”,还允许外国化石能源企业在气候政策影响其利润时提出索赔。
气候影响显而易见:那些缺乏力量或勇气抵抗的国家,被迫接受化石能源经济的束缚,结果不仅难以摆脱依赖,还丧失了向卫生等关键领域投入资金的能力,而医疗体系正是应对日益加剧的气候灾害、挽救生命所必需的。
与此同时,多边体系也正在被武器化,用于服务威权。本应确保所有国家都有发言权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ited Nations Framework Convention on Climate Change,简称UNFCCC)共识规则,正被与化石能源利益一致的国家所利用,他们蓄意破坏《巴黎协定》中“以现有的最优科学成果”为依据落实气候举措的准则。美国更走极端,正式退出气候及其他多边合作论坛;而在近期举办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缔约方大会(COP)上,阿根廷和俄罗斯对气候行动的敌意比以往更强烈。
当下诸多威权主义行径建立在同一种意识形态之上:反环保主义与反女权主义。政治学者卡拉·达格特(Cara Daggett)将这种思想融合体称为“石油男性气质”。威权主义者常常缅怀一个被理想化的过去,并日益成为所谓“文化战争”的主角,而这类文化战争正加剧社会的割裂疏离。近期调查揭露,化石能源资本正流入反跨性别运动。在最近的COP30会议上,出现了对性别行动计划的强烈抵制。这一策略是蓄意为之:制造文化干扰、激化分裂,企图将环境监管放松与化石能源扩张的行为,从公众视线中移除。
以人的权利为核心的气候政治
在气候政策中将人的权利视为一种“道德附加项“是错误的。它既提供动员愿景,也提供有效气候行动的框架。对气候变化的关切是一种广泛共享的价值,而对威权实践的研究表明,基于价值的组织方式往往是抵抗的重要组成部分。
耶鲁大学气候传播项目的研究发现,在威权势头强劲的国家中,对气候变化的恐惧以及对气候行动的支持依然十分普遍。这些国家包括阿根廷、巴西、布基纳法索、智利、萨尔瓦多、印度、马里、塞内加尔、美国和乌兹别克斯坦等。
当人权捍卫者和社区组织起来,揭露事实并提起诉讼时,就能够改变事态走向。去年,国际法院发布了一份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咨询意见,明确各国应承担的气候变化相关义务。这一成果的取得,源于一场由27名太平洋岛国法律系学生发起的全球运动。民众力量能够迫使政府直面那些原本试图规避的责任。
然而,国际人权体系正遭受威权主义攻击:经费被削减、合法性被侵蚀,因双重标准而被打压。正如各行各业活动人士走上街头高喊“谁的街道?我们的街道!”一样,国际人权体系同样属于人民。此刻退缩,意味着拱手让出一个已取得重大气候突破的重要阵地。这并不可取。
我们必须在联合国体系之外建立更广泛的联盟。其中之一便是“自愿联盟”(coalition of the willing):由那些希望在化石能源公正转型上加速行动的世界领导人组成。上周,该联盟在哥伦比亚圣玛尔塔召开了首届“摆脱化石能源”(Transitioning away from Fossil Fuels)转型的会议。这表明,推动全球经济去化石化、开启公正转型的政治意愿确实存在。但这种势头现在必须转化为以人权为基础的具体行动。我们必须坚定支持这些行动,并推动通过与化石能源相关的条约。
太平洋岛国瓦努阿图提交的2026年联合国气候决议草案,是那些为生存而奋斗的国家再次展现领导力的举动。他们深知利害攸关:如果没有更强的规范和法律工具来对抗“一票否决政治”,《巴黎协定》气候的目标,将继续被少数试图永久维持化石能源经济的国家所绑架。
这些努力表明,立场坚定的国家有能力打破那些倾向威权的石油国家所制造的僵局。
人类必须赢,而胜利的方式,是捍卫那些使气候行动成为可能的权利,坚决守护让人们能够为自身未来而奋斗的公民活动空间,并拒绝威权势力的阻挠,他们试图以少数人的短期利益来左右全人类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