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宣告了新世界秩序的来临;美国退出了66个国际组织;委内瑞拉总统在睡梦中深夜被捕;格陵兰岛印收购群情激愤;石油重回成为世界舞台中心;加沙停火协议名存实亡;特朗普建立入会费高达十亿美元的“和平委员会”;联合国或将走向破产。
2026年只不过才过完一月而已。
世界并非没有经历过翻天覆地剧变,那些令人反胃、改写时代的剧变。你甚至毋需回望太久远的历史。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与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诞生;柏林墙的倒塌;互联网稳步渗入日常生活;还有一场百年一遇的大流行病。
秩序往往会崩塌、重组,或改头换面。
然而,2026年初的这一刻,却显得截然不同。它确实不同。它改变的是变化本身的速度。昨天还存在的,今天已无法依靠。规则几乎不再重要。联盟可以在一瞬间形成,又在下一瞬间瓦解。一切都来不及沉淀成现实。
但即便在这种混乱感之中,有一件事正变得愈发清晰:那个战后国际秩序——虽不完美、带有偏见、充满虚伪,却至少可被理解——如今却摇摇欲坠,濒临崩溃。
当秩序不再稳固
有一点必须说清楚:我们绝不能毫无保留地对旧秩序唱赞歌。正如加拿大总理在达沃斯所言,身处其中的人都明白,所谓“国际规则体系”的故事本身就是一种虚构。最强者总是在方便时置身规则之外。贸易规则的执行向来不对等。国际法的适用标准因对象而异。全球大范围地区长期承担着这一秩序的代价——它建立在殖民与掠夺之上,建立在一种奖励早期工业化国家,却要求其他国家自我克制的经济体系之上。而这一体系从未真正反思过早期工业化是如何实现的,也从未正视它在被剥削社会中留下的深刻裂痕。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这一秩序逐渐融入日常。至少,它提供了一定程度的可预期性。世界的运作似乎有其内在的秩序,有些人学会了在其中摸索前行。它呈现出合作的外表,摆出国际主义的姿态。它为跨越国界的议题留出了讨论空间:水资源、气候、能源转型、饥饿、全球南方国家。尽管不完美,但你仍能在其中制定计划,并假设它明天依然存在。
那么,这一秩序的解体,对环境以及全球南方国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切。
因为这场宏大的“重新谈判”序幕已然开启,谁在主导这一进程一目了然。权力依旧集中在那些军力最强、经济体最大或人工智能最领先的国家。其他所有人都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被简化为其最有价值资源的总和,并被两个关键问题所定义:你拥有什么?你能提供什么?
焦虑正在塑造政治
当领导人开始以这种方式看待国家时,生活的家园就变成了没有人性的“资产”。委内瑞拉被简化为石油,或马杜罗(Maduro)或玛丽亚·科琳娜·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而不再是三千万名每天在笑、在爱、在努力生活的真实人们。格陵兰变成了丹麦、特朗普,或俄罗斯、中国想象中的威胁,而不是57000个在大国角力中被悬置的生命。被抹去的,是这样一个事实:真正工作、患病、迁徙、抗议、投票的,是人;构成最重要压力集团的,是人;形成政治意愿的,仍然是人。
同样清晰的是,世界日益加剧的“交易主义”让人越来越焦虑。当人们无法掌控生意是否会因关税关门,也不能决定自己家是否买得起食物时,要他们关心环境就变得困难得多。这一现象早已是研究领域的重点,社会科学家称之为“有限的担忧池”(finite pool of worry”)。当政治动荡、经济不确定性、暴力,或对社会秩序脆弱性的感知引发了焦虑,注意力就会转向那些更直接、更切身的威胁。相比之下,环境变化往往被视为遥远且概率性的问题。这并不意味着人们不再相信科学,而是他们会无限期地推迟关注环境问题,而将短期安全置于首位。
那么,这对那些相信并关心气候变化的人意味着什么?
数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影响已不再是理论层面。但在一个被自身安全焦虑占据的世界里,呼吁“共同牺牲”几乎无法产生共鸣。正如卡尼在达沃斯所说,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世界,而不是我们希望的世界。试图用善意与合作来说服那些生活本就岌岌可危的人们,无异于徒劳。
迫切的叙事重构
接下来所需要的,是对气候辩论进行一次迫切、甚至令人不适的重构。不是将气候行动视为美德,而是视为后果:环境崩坏带来真实而直接的成本;热浪持续,意味着工人无法建设我们不断描绘的未来;岛国缓慢下沉,不仅是深重的道义灾难,也是未来几十年最可预测的迁徙驱动因素之一;洪水让基础设施一次次被迫重建;污染侵蚀儿童的肺部,挤满了本已资源匮乏的公立医院;对于政府、企业,甚至媒体来说,抢先布局人工智能已成为一种潮流。而同样紧迫的,是在气候变化上抢先布局。
任何严肃的战略都必须做到同一件事:把最坏的情境摆在公众面前。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会发生什么?污染也许不会出现在亲人的尸检报告上,但它正在杀害你的孩子,并将在未来继续杀害他们的孩子。它会降低生产力,迫使人们离开家园,引发不稳定与战争。正如英国政府在一月发布的报告指出,全球生物多样性丧失和生态系统崩溃会影响国家安全:扰乱粮食、水、健康和供应链,并引发地缘政治动荡,威胁的是人类生活方式本身。
当然,这些论点并不新鲜。它们一直存在。每当发生洪水、热浪、作物歉收,甚至战争时,都会被重新提起。问题在于,这些叙事框架短暂出现一次,然后就被主流迅速遗忘。气候仍被当作一个并行危机(parallel crisis)来讨论,与就业、稳定、贸易或安全等议题并列,而不是作为塑造所有这些问题的底层条件。这必须改变。小国政府在谈判贸易协定时,国际机构在设定优先事项时,新闻编辑部在选择报道与标题时,努力让自己被听见的社区发声时,都需要用符合当下时刻的语言来谈论环境崩坏。
在这样的框架下被看见并被迫纳入政策时,防暑行动计划不仅是气候政策,而是公共安全政策。水资源安全不仅是环保主义,它关乎城市稳定。洪水与干旱规划不仅是绿色政策,它是国家能力的修复。能源多元化不仅是气候美德,它是超越石油的经济生存之道。
当以这种方式理解气候问题时,它会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重新进入政治视野。不再只是美德,而是更有力量的东西:压力。选民群体会围绕价格、安全、生存和生活质量这些切身利益重新形成阵营。政府之所以采取行动,不是因为“顿悟”,而是因为被迫。如此一来,气候行动在一个四分五裂的世界,变得更容易被理解且势在必行。
这正是重构叙事的重要性所在。因为旧的语言已经失效。在一个充斥着否认者、机会主义者和强人政治的世界里,气候政治绝不能听起来与现实生活脱节。它必须拒绝被塑造成道德剧场、生活方式偏好,或是那些不受后果影响者的专属话题。这不是在唱希望之歌。这关乎让灯不熄灭、让食物买得起、让城市还能居住、让边界保持稳定。这关乎生存——不是那种抽象的、可以推迟的普遍意义上的生存,而是当下的生存:迁徙、酷热、呼吸的能力。就是现在。
这对接下来的全球政治走向同样至关重要。如果我们确实正在进入一个“新世界秩序”,那么它正通过关税、协议、安全理念和赤裸裸的权力在实时拼装。然而,气候变化并不是一个可以等尘埃落定后再处理的边缘议题。它已经在重塑经济、迁徙、冲突和国家能力。任何无视这一点的秩序都不会持久。它会在高温、匮乏与不稳定的压力下破裂,正如之前的秩序一样。
马克·卡尼说得对:怀旧不是正确战略。但否认同样不正确。用成本、安全与日常生活的语言来论述的气候行动依然有其立足之地。无法做到这一点的气候行动,将被边缘化——先是悄无声息,然后是彻底出局。而任何选择这条道路的秩序,都不会维持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