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菲利普·K·迪克（Philip K. Dick）的小说《战争游戏》中，外星人试图通过出口玩具和游戏来破坏地球。他们设计了一款狡猾的桌游，让孩子们误以为“交出资源”才是赢。
长期以来，人们认识到儿童玩具既塑造社会，又反映社会。从动作玩偶和电子游戏中的军国主义，到《大富翁》和《铁路之旅》里的资本主义策略，我们玩的东西既在塑造我们，也在映照我们。
我最近之所以一直在思考这些，是因为乐高，或许是全球最知名的玩具公司，推出了一款看似小众的产品：一艘名为“Ane Maersk”的集装箱船模型。乐高称它是“引领可持续航运发展的真正标志性船只”。
由1513块积木组成的这艘模型，恰好出现在全球航运业的一个关键时刻。它也向我们揭示现代海洋的一种处境，以及海洋与化石燃料、气候变化和不断变化的政治风向之间复杂而艰难的关系。
船形启示？
把商品运到世界各地，本质上是一项“脏活”。
在丹麦、墨西哥和中国生产的乐高积木，会被装进与乐高正在出售的迷你模型相同款的钢制集装箱里。再被装上巨型集装箱船，跨越大洋，最终抵达商店货架，其中一些还会被拼成它们所乘之运输体系的缩小版。
这些船只燃烧的化石燃料约占全球排放量的3%，推动了全球变暖，引发温度升高、海平面上升和酸化等问题，从而破坏海洋生态系统。
在不断施压下，航运公司正寻找能减少升温气体排放的运输方式。有些公司开始给船只加装风帆，有些则干脆放慢航速。但大多数关注点仍集中在船只使用的燃料上。甲烷、甲醇、天然气、氨以及电力都在被测试，以便用来替代目前全球大多数船队普遍使用的重油。
但航运业的排放量仍在上升。去年的数据显示，只有8%的船只使用替代燃料，而这些燃料在许多航线上并不容易获得。
在企业努力转型的过程中，能够同时使用传统“高污染”燃料和更清洁选项的双燃料船正变得越来越受欢迎，而这正是乐高选择复刻的对象。
Ane Maersk的真实版本，被称为“全球首艘大型甲醇动力集装箱船”，由丹麦航运公司马士基拥有。该公司正大举押注这种双燃料船，计划打造一支既能使用甲醇，又能使用液化气的船队。
但即便是更绿色的燃料，也会产生排放。马士基将“绿色燃料”定义为：与化石燃料相比，在全生命周期内至少减少65%的温室气体排放，有些燃料甚至能减少95%的排放量。该公司在2024年表示：“虽然选择绿色甲醇很可能在短期内成为最具竞争力和可规模化的脱碳路径，但马士基也预见到航运业的多燃料未来，其中包括液化生物甲烷。”
这是一个处于变格期的行业，仍在摸索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
如今，电动汽车在全球街头随处可见，也频繁出现在乐高套装中。但在海上，情况完全不同。全电动或低排放船只依然凤毛麟角，“双燃料”反而成了潮流。
潜艇与垃圾
乐高长期以来一直折射着人类与海洋之间那种复杂而矛盾的关系。
我至今仍记得，当我得知一套乐高深海探险套装里不仅有鲨鱼和鳐鱼，还配了一个被丢弃的破旧自行车和一个塑料瓶时，那种震惊的感觉。加入这些垃圾配件，是为了让微型探险家们造访的海底世界更“真实”。
这家公司曾推出过科研考察船、渔船和货船的模型，但也卖过壳牌石油钻井平台的模型。在丹麦的一座乐高主题公园里，一座石油钻井平台模型旁加上了新的海上风电机组。过去甚至还有一艘乐高油轮，如今则被替换成了风机安装船。
乐高对海洋的影响也可能是直接的。上世纪末，一艘货船上装载的数百万块乐高积木被冲入英吉利海峡。时至今日，仍有积木不断被冲上欧洲海岸，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项目在追踪它们。乐高积木之所以耐用，是因为其结构坚固，这也意味着它们在海洋中可能存留100到1300年之久，难以降解。
乐高积木由塑料制成，而塑料与运输它们的货船所提供的燃料来自同一产业：石油。全球减少新塑料生产的倡议一直在谈判中原地踏步，几无进展，部分原因是产油国的阻挠。通过国际海事组织推动更严格的航运减排法规的努力，也同样被一众熟悉的力量阻挠：“钻吧宝贝，使劲钻”，支持开采化石燃料的思维，与典型的产业保护主义相互叠加。
乐高公司自身也在这些限制中挣扎。过去包裹玩具的无数塑料袋已被纸袋取代，一些零件也开始采用部分再生或生物基塑料。但公司最终放弃了使用再生塑料制造积木的尝试。正如乐高可持续发展负责人蒂姆·布鲁克斯（Tim Brooks）在2023年对《金融时报》所说，那样做会让制造流程受到很大冲击，以至于公司必须“把工厂里的一切都推倒重来”。他补充道：“如果这样做，碳足迹反而会更高。”
或许未来，玩具制造商会推出完全依靠清洁燃料驱动的船只模型。或许以海洋为主题的乐高套装将不再出现石油元素，里面会有更多鱼类，而不是破旧的自行车。可在那之前，我们所能指望的，仍是渐进式的改变，比如使用双燃料船舶，改用纸袋包装。
乐高集团对此未予置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