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里西北郊区的沙巴德戴里(Shahbad Dairy)社区狭窄的小巷中,混凝土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犹如迷宫。几乎没有树木。微风难以穿过这些逼仄、通风不良的巷道。到了下午,热浪扑面而来,让人无处躲避。
普南(Poonam)和她的妯娌里蒂卡(Ritika)相邻而居,都会叮嘱孩子不要在烈日下玩耍。尽管室外气温已达40°C,屋内却更加闷热难耐。铁皮和混凝土屋顶不断蓄热,又由于没有窗户,几乎谈不上任何通风。
倘若她俩是男性,就可以换上更短或更宽松的衣服。但按照传统,女性必须用衣物将身体层层遮盖起来。
“这种面料让人更容易出汗,而且不吸汗。”普南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由合成纤维制成的沙尔瓦尔卡米兹和杜葩塔披肩。她的穿着由三部分组成:一件长款上衣、一条及踝长裤,以及一条围在肩颈间、有时还要披在头上的长巾——杜葩塔。
随着热浪愈发频繁且强烈,对话地球采访的专家表示,穿着棉、麻等天然面料正逐渐成为一种适应高温的方式。然而,对普南和里蒂卡这样的家庭而言,这类衣物是一种奢侈品,价格往往是合成纤维的两倍。
她们家族属于达利特群体(Dalit)——一个在历史上长期遭受压迫的种姓群体。她们的公公帕勒·拉姆(Paale Ram)虽然完成了高中学业,但因种姓身份只能从事清洁工作,像他的父亲和祖父一样清理下水道。他的儿子如今也从事着同样的工作。家庭的经济状况反映出他家几代人都被排除在薪酬更高、保障更好的工作之外。(为避免进一步的种姓歧视,对话地球采访的达利特家庭均不使用姓氏。)
一家人的收入勉强够日常开销,几乎没有余钱用于购买衣物。
在德里,许多最容易暴露在极端高温下的工人,包括环卫工和非正规劳工,至今仍主要来自历史上被边缘化的种姓群体。《印度教徒报》2024年的一项分析指出,印度近70%的下水道和化粪池清洁工属于受压迫的种姓。
对于在高温环境下长时间从事体力劳动的人而言,衣着至关重要。但“当收入有限时,食物和住所才是更迫切的优先事项。”位于喀拉拉邦的印度国家时装技术学院(National Institute of Fashion Technology)纺织设计系教授阿夫罗斯·法里德(Afrose Farid)说道。
舒适的代价
法里德表示,棉、麻等天然面料因吸湿性和透气性更好,在炎热天气中更受青睐。相比之下,聚酯纤维、尼龙等合成面料在极端高温下穿在身上往往令人感到不适,尤其是对于那些长时间在户外工作或通风不良的居所中的人而言。
在印度,聚酯纤维与棉质面料的价格差了很多,达利特家庭往往难以负担其中巨大的差价。
帕勒·拉姆每月收入约35000卢比(约 2512人民币),普南的丈夫是一名公交售票员,同时也从事下水道清洁工作,每月收入最高可达40000卢比(约2870人民币)。这个七口之家的总收入,仅够勉强支付日常开销和三个孩子的教育费用。
“一套棉质沙尔瓦尔套装(salwar kameez and dupatta,印度传统三件套服饰)要价超过1000卢比(约71 人民币),但混纺或合成纤维的只要300卢比。”来自沙巴德戴里、出生于达利特家庭的丽娅(Riya)说道。她的丈夫从事城市的下水道管线工作,每月收入15000卢比。他们育有五个孩子,给孩子们购买透气面料的衣物成了这家人从未预料到的额外负担。
“对舒适衣物的不平等获取,不仅是贫困问题,更是种姓问题。”印度社会组织“清洁工运动”(Safai Karmachari Andolan)的全国召集人贝兹瓦达·威尔逊(Bezwada Wilson)说道。该组织致力于消除低种姓“人工清粪”陋习,即徒手清理下水道中的人类排泄物。
法里德指出,在历史上,服装一直是种姓歧视的工具。“过去,种姓歧视主要表现为让他们衣不蔽体以此来羞辱他们。但如今,他们因经济条件所限买不起合适的衣物。”
“在印度,阶级始终……会受到种姓的影响。你无法将种姓从阶级中剥离开来。”反种姓歧视活动家兼设计师杰伊·萨加提亚(Jay Sagathia)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说。
双重歧视
威尔逊指出,边缘化群体面临“双重歧视”——经济匮乏叠加种姓排斥,而后者决定了他们能够获得怎样的服务、基础设施与人格尊严。威尔逊本人也来自达利特群体。
威尔逊表示,许多从事与种姓绑定职业的达利特家庭,依赖二手衣物,或前往面向低收入群体的本地市场购买衣服。这些市场默认“穷人能买得起的是便宜货”。“在我们家附近,根本买不到棉质衣服,因为他们认为我们不会用这种东西。”威尔逊补充道。
尽管印度是全球最大的棉花生产国之一,这一产业吸纳了多达5000万名从业者,但对于许多低收入家庭而言,棉质面料依然遥不可及。
萨加提亚说,他在走访古吉拉特邦的手工艺生产社区时,遇到一些边缘化群体的工匠,他们制作的精美服饰最终以他们自己根本负担不起的价格出售。“做衣服的人却穿不起自己做的衣服。”他说。
随着政府出台多项纺织业扶持政策,合成纤维服装在印度或将变得更加普及。2021年,印度政府启动激励计划,向企业提供总额逾1000亿卢比(约71亿人民币)的补贴,以扩大聚酯纤维、腈纶和黏胶等人造面料的生产。本月早些时候,政府官员向行业媒体Apparel Resources表示,该计划可能会延长数年,以惠及更多申请者。
高温下的不平等
60岁的帕勒·拉姆每天有五到六个小时穿着由合成面料做成的制服从事清洁工作,他的工作内容包括在炙热的硬化路旁,清理露天排水沟中的垃圾。他说,尽管这件制服只是套在衣服外的一件简单背心,但它不透气会锁住身体里的热量。
“这件背心有时让我喘不过气。如果在外面干活时,穿上更柔软、透气的衣服,会舒服很多。”他说。帕勒·拉姆今年夏天已晕倒过两次,经常感到头晕,并称眼睛一直在疼。他还频繁出现腹泻,这些症状与中暑有关。
他只有两套已经磨损的棉质库尔塔睡衣(长款上衣搭配宽松长裤),轮流穿去工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一套新的。”
萨加提亚认为,这种痛苦折射出了劳动力本身的价值评判标准:谁的舒适与安全被优先考虑。“如果你来自被压迫的种姓,你的身体就是……可以随意被处置的。”他说。对于大量来自受压迫种姓的非正规务工人员而言,防暑保护很少被视为职业安全的一个部分。
威尔逊表示,对于像帕勒·拉姆这样从事种姓绑定职业的劳动者而言,除了衣物之外,还有多重因素会增加他们的高温暴露风险,包括恶劣的居住条件、有限的营养、作息不规律以及饮水受限等。他补充说,种姓歧视进一步加深了他们的高温脆弱性。由于“不可接触”观念在一些地方仍然存在,清洁工在工作期间,往往连索要饮用水的要求都得不到满足。
在家里,情况也不好。普南说,一家人攒了好几个月钱才买了一台二手冷风机,但“它只会让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难受”。
此外,还叠加了性别因素。法里德指出,女性在着装上有“端庄”的社会期待,必须在衣服外再披纱丽、杜葩塔或工作制服。“在这种环境下,女性身上的衣物层数更多,因此更容易受到高温影响。”
“我们至少会确保孩子们穿棉质衣服。他们的身体更敏感。”普南说。
舒服与耐用性的取舍
威尔逊表示,对合成纤维服装的依赖并不完全是出于偏好。“尽管穿着不舒服,但聚酯纤维和尼龙往往更受青睐,因为它们更耐穿,人们就不必频繁买衣服。”相比之下,棉质衣物频繁使用和清洗后比合成面料更易破损。
咨询公司IMARC的市场调研发现,聚酯纤维服装在印度占据主导地位,市场需求份额接近62%,因为它更耐用、性价比高、适用性广。
对话地球采访的达利特家庭承认,棉质衣物在多次清洗后会变得柔软,穿着更加舒适。但普南表示,洗衣并不是他们家的优先事项,因为他们目前每天的供水量只有所需的一半,而且大部分都必须留作饮用。
衣物问题亟待重视
“高温正在把受压迫群体推入另一层脆弱境地。”威尔逊说,热浪从来不是人人都以同样方式感受到的。
威尔逊和法里德都指出,关于防暑的讨论往往集中在风扇、冷风机、空调和一些基础设施上,却很少将衣物视为一种防护手段。然而,对于那些来自边缘化社群、长时间在户外工作的劳动者而言,他们本就难以获得缓解高温的资源,衣物往往成为抵御极端高温的第一道防线。
“他们在露天环境下劳作,承受极端天气的影响。随着气候变化,他们在工作中遭受的高温暴露只会不断增加。”法里德说,“没有人真正关注那个在烈日下收割、在农场上忙碌、在高温中工作的‘最底层劳动者’。”她补充道:“我们需要专为这种环境设计的衣物。”
在萨加提亚看来,衣物不能与基本权利分割开。“它是我们‘罗蒂、卡普达、马克安’(印度语指:食物、衣物和住所)的一部分。”他说。
然而,对话地球采访的专家提醒,不应将天然纤维视为解决问题的“万能钥匙”。尽管棉和亚麻通常比合成面料更透气,但在许多户外劳动者如今面临的长时间极端高温暴露下,它们同样无法提供充分保护。法里德指出,汗液从衣物上蒸发掉需要很长时间,在此期间衣服黏在身上会变得沉重。
“更合理的选择,是对这些纤维进行精心配比,让各自的优点结合起来,为穿着者带来更舒适的体验。”法里德说。她补充道,由于是混纺面料,它们的价格也会比纯棉服装更负担得起。
回到沙巴德戴里里蒂卡的家中,她四个月大的孩子已经醒来。她抱着孩子站在空气冷却器前试图安抚,但小婴儿依旧止不住地哭泣,几乎整个下午都在啼哭。即便下午过去,热意仍不见消退。
每隔几个月,里蒂卡的母亲都会寄来一些棉质的儿童衣物。“让他们穿合成纤维的衣服根本不可能。”她说,“孩子们会因为不舒服而把衣服扯掉,也根本睡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