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印度尼西亚政府与泰昆石化(印尼)有限公司(PT Taikun Petro Chemical)签署了一项价值近60亿美元的投资协议。这个由中方支持的企业联合体将在婆罗洲岛北加里曼丹省建设一座炼油厂和石化综合体。
编者按
《碳排放的十字路口》是一个由三篇文章组成的系列报道,深入剖析印度尼西亚不断扩张的碳密集型石化行业中鲜少报道的环境与社会问题。该系列报道揭示石化行业脱碳的必要性,并探讨政策制定者、项目开发方和消费者可采取的解决方案,同时分析中国在印度尼西亚大规模投资石化行业的利与弊。
印度尼西亚工业部公共关系局局长亚历山德拉·阿里·查亚尼(Alexandra Arri Cahyani)表示,该项目建成后,各类产品年产量预计将超过720万吨,其中包括甲醇和乙酸等用于生产塑料的关键基础原料。据印度尼西亚政府测算,该项目每年将为国内生产总值贡献90亿美元,并降低对进口的依赖。印度尼西亚的最终目标是提升下游产业的附加值。
该综合体由中国企业桐昆、新凤鸣和青山投资建设,坐落于正在建设中的印度尼西亚加里曼丹工业园区。园区将重点布局电动汽车电池、铝等矿产资源的下游加工以及石化产品制造。2023年,时任印度尼西亚总统佐科·维多多(Joko Widodo)盛赞其将成为全球最大的“绿色工业园区”,园区内部分能源将由卡扬河和门塔朗河的水力发电提供。但印度尼西亚智库经济与法律研究中心(Center of Economic and Law Studies)指出,园区也将使用煤炭供能。
泰昆石化项目按规划将使印度尼西亚的石化炼油产能每年最高提升1000万吨。但这并非是该国近年来的唯一重大石化项目。2025年11月,印度尼西亚政府在爪哇岛西海岸的芝勒贡市为韩国乐天化学公司的一座工厂举行了投产仪式。据路透社报道,该厂每年将生产100万吨乙烯。乙烯是一种用于制造常见塑料聚乙烯的气体。
石化行业是全球碳排放强度最高的行业之一。因此,此类大型石化项目投资可能推高印度尼西亚的碳排放,延长其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并给该国到2060年实现净零排放的承诺带来挑战。
石化行业脱碳:现实审视
查亚尼在给对话地球的书面回复中说:“石化作为化工下属子行业,被归类为‘难减排’行业。”这是因为可再生能源难以提供石化生产所需的高温。她坦言,用于合成部分塑料原料的蒸汽裂解工艺会产生大量二氧化碳排放。查亚尼还指出:“泰昆石化项目规划与预计的温室气体排放增长密切相关。”
对话地球采访的多位专家均认为,石化行业脱碳难度较大。
印度尼西亚智库基本服务改革研究所(Institute for Essential Services Reform,简称IESR)执行主任法比·图米瓦(Fabby Tumiwa)指出,石化产品的生产工艺十分复杂。他说,因为替代材料难以获取,所以要找到低碳替代方案极为困难,而塑料需求仍然“异常旺盛”。此外,即使推广生物有机塑料,也可能只能替代塑料篮等简单制品。
“要替代高密度聚乙烯(high-density polyethylene,简称HDPE)这类广泛应用于众多领域的材料,困难得多。尤其是目前各类替代技术尚不具备商业可行性,因为传统石化工艺生产塑料的成本仍低得多。”图米瓦说。
专注亚洲能源金融问题的智库能源转型研究所(Energy Shift Institute)董事总经理普特拉·阿迪古纳(Putra Adhiguna)补充说:“石化产品难以被其他产品替代,因此印度尼西亚仍面临持续依赖化石燃料,被其锁定的风险。”
2022年,印度尼西亚化工行业仅直接生产过程(即原料转化环节)就排放了约1030万吨二氧化碳当量,尚不包括能源使用产生的排放。其中约四分之一来自石化行业,约占全国排放总量的0.2%。尽管目前占比较小,但专家认为,随着产量进一步扩大,这一比例可能会上升。石化产业已被列为国家战略项目,这意味着其发展可免受部分法规限制,例如2022年出台的自备燃煤电厂禁令。
自备电力
来自不接入公共电网的发电厂,直接供应工业设施使用的电力
印度尼西亚政府正在起草一项工业脱碳新规,预计于2026年末发布,旨在为本国工厂设定首批标准化减排目标。
2025年末,印度尼西亚工业部与世界资源研究所印度尼西亚办公室及IESR合作,发布工业脱碳路线图。该路线图确定了九大优先脱碳的子行业,包括石化在内的化工行业,便是其中之一。
对话地球采访了世界资源研究所印度尼西亚办公室可持续商业与净零排放分析师娜达·祖海拉(Nada Zuhaira)。当被问及石化行业在中短期内实现脱碳是否现实可行时,她表示,这“需要针对不同排放源和生产阶段,采取一套组合策略”。
祖海拉列举了石化产业链上可行的减碳路径,包括:采用碳捕集等突破性技术减少甲烷排放;改用低碳电力;加大产品再利用和回收力度,减少石化产品消费量;以绿氢等低碳替代品取代现有燃料和原料;改进泄漏检测与修复工作,进一步减少甲烷排放。
但祖海拉提醒,碳捕集这类突破性技术尚不成熟,还不具备商业竞争力。图米瓦指出,若将此类技术视为继续使用化石燃料的手段,则是一种“危险”的做法,因为就目前而言:“该(碳捕集)技术本身并不可靠。迄今投入实际运行的项目表明,其实际成效远未达到预期目标。”此外,大规模部署和推广这类技术,流程复杂且成本高昂,因为还需建设管道基础设施,将捕集到的二氧化碳输送至具备封存条件的地质构造中。
祖海拉认为,从短期来看,提高能效是“最切实可行且已具备商业化应用条件的选择”。“但是,到2050年,只通过提高能效实现的减排量预计不会超过总减排量的15%,因为快速增长的需求将继续推动整体排放持续走高。”她表示,到2050年,甲醇和烯烃等材料(这些材料是许多日常塑料制品和清洁能源技术的基础原料)的需求量预计将增长一倍以上。
亟须强化监管
图米瓦表示,如果缺乏严格管控,石化产能扩张可能导致排放量大幅增加。
包括中国在内的一些国家已实施更为严格的排放限制。图米瓦担心,由此将产生一种风险:较为老旧、污染更严重的技术“可能被倾销到印度尼西亚这类环境监管较为宽松的国家”。
有效的碳定价机制,让脱碳成为企业经营的必然要求,而不是一项自愿承诺。”娜达·祖海拉,世界资源研究所印度尼西亚办公室可持续商业与净零排放分析师
图米瓦认为,政府必须采取坚定立场,通过开展技术审核和设定排放上限,“防止印度尼西亚沦为老旧高污染技术的倾销地”。他表示,此类政策应覆盖所有重加工行业。“否则,投资企业获得收益,而我们却要承担其排放所带来的环境代价。”
祖海拉说,欧洲通过采取强有力的监管措施如碳定价,推动了石化行业转型。例如,在荷兰和德国,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uropean Union’s Emissions Trading System,简称EU ETS)和减排目标等政策,促使相关行业推进生产过程的电气化、化学回收以及生物基原料的应用。祖海拉说:“这些国家取得的成效,与其说是依靠技术,不如说是依靠监管。有效的碳定价机制,让脱碳成为企业经营的必然要求,而不是一项自愿承诺。”
她表示,对于印度尼西亚而言,包括北加里曼丹省项目在内的新建石化项目,应从规划之初便设定减排目标。这是因为,现今投建的设施很可能持续运行至本世纪50至60年代,而印度尼西亚正规划在这一时期实现净零排放。
她警告说:“在缺乏可信的脱碳路线图的情况下建设新的项目,不仅可能形成搁浅资产,还会限制未来进入出口市场的机会,因为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等措施对这些出口市场的影响正日益加深。”
查亚尼表示,政府目前为新建石化项目提供的免税期、税收减免等财政激励措施,仍未考虑投资方案的环境友好程度。她补充说,工业部正在制定相关法规,包括设定减排目标标准,以“明确工业部门在实现(国家脱碳)目标中应作出的贡献”。
据查亚尼介绍,正在构建的配套政策体系涵盖资金机制和财政激励机制,包括绿色分类目录、补贴和推行碳定价机制等。
祖海拉指出,许多石化产品仍至关重要,必须继续生产,例如医用塑料、建筑保温材料,以及太阳能光伏板和电动汽车电池零部件。这些产品“对清洁能源转型本身而言不可或缺”。
“因此,挑战并不在于彻底淘汰石化产品,而在于改变其生产方式。”她说,“从这个角度来看,石化行业脱碳是可以实现的。”但前提是“辅以政府主导的结构性改革,包括强化监管,加大清洁能源基础设施建设力度,配套充足的财政激励和产业扶持政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