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勒·雷赫曼（Abdul Rehman）是一名生活在巴基斯坦城市卡拉奇（Karachi）的工人，他常在一天中最炎热的时段在城市各处屋顶上清洁光伏板。去年，酷暑让这位33岁的工人头晕目眩，严重脱水。
“那是最难熬的一段经历。我感觉快要晕倒了。”雷赫曼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说，“这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我必须照顾好自己，因为没有人会顾及我。”
CATCH项目
本故事是对话地球与波士顿大学合作开展的“城市高温社区适应”（Community Adaptations to City Heat，简称CATCH）项目的一部分。该项目由惠康基金会（Wellcome）资助。对话地球的所有内容均保持编辑独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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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光伏产业的蓬勃发展，巴基斯坦缓解了美伊海湾冲突带来的能源供应冲击。根据非营利组织“能源安全项目”（Secure Energy Project）的分析，截至2026年2月，因为光伏发展，巴基斯坦已减少超过120亿美元的石油和天然气进口，2026年年底前有望再节省63亿美元。
能源智库Ember和Renewables First最近发布的一份报告称，目前近五分之一的巴基斯坦家庭在不同程度上使用光伏。报告显示，过去两年间全国电力总需求增长21%，而这部分新增需求完全由新增的分布式光伏发电来满足，加速了全国的电气化进程，使该国电气化水平接近全球平均标准。
但是，这场光伏革命是建立在工人辛劳之上。他们在酷热环境下安装、维护和清洁面板，权益往往不被重视，也鲜有安全防护。
“巴基斯坦的光伏进程让很多参与者受益，但真正推动这场绿色能源革命的劳工却没有得到什么，既没有权利保障，薪资也微薄。”人权倡导者、人民权利党（Haqooq Khalq）主席法鲁克·塔里克（Farooq Tariq）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表示。
雷赫曼说，安装了光伏板的客户普遍要求在白天进行清洁，而他一直在努力拒绝这类要求。“我现在开始告诉他们，我只能在下午四点到午夜之间来，而不是在白天。”
但雷赫曼只是个例。塔里克指出，城市里大多数负责清洁光伏板的年轻人都是“涌入大城市寻找工作的外来务工者”，愿意在一天中的任何时段接活。
“我看到他们大多在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的时候去清洗光伏板，那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段。这太危险了。”雷赫曼一边调整他工作时戴的黑色帽子一边说，“但他们有什么选择呢？他们必须挣钱养家。”
安全保障缺失
根据Renewables First发布的白皮书，巴基斯坦的分布式光伏产业在2017—2025财年间预计创造了约30万个直接就业岗位和20万个间接岗位，其中大部分集中在工程、采购和建设服务领域。
然而，巴基斯坦工会活动家以及“家庭女性劳动者联合会”秘书长泽赫拉·汗（Zehra Khan）指出，关于体力劳动者和安装技术人员的数量目前几乎没有任何统计数据，因为他们往往来自非正规部门。
虽然巴基斯坦如今已不乏针对潜在光伏技术人员的培训项目，但对话地球查阅的许多课程目录主要聚焦于设备操作安全，而非具体的劳动者安全防护，尤其是防暑方面的保护。
另外，巴基斯坦《2018年职业健康与安全法》（Occupational Health and Safety，简称OHS）并未明确提及“热应激”，尽管该法对工作场所的危害以及对劳动者健康、安全和福利的风险有着广泛的涵盖。
但塔里克表示，相关规定的落实严重缺位。“对于光伏技术人员和清洁工来说，健康与安全措施在现实中几乎不存在。”
临时性工作
在巴基斯坦，一些光伏板清洁工由公司签约并按时段派工，另一些则是家庭雇佣的杂务人员，兼做清洁工作。
32岁的穆罕默德·阿西夫（Muhammad Asif）从南旁遮普（South Punjab）搬到卡拉奇南部富裕的区域为一户人家工作。在正式为雇主清洁光伏板之前，他被要求先观察并协助每月来一次的专业清洁工。如今，雇主买了高压清洗机，阿西夫便开始自己清洗面板。
“我的雇主会注意高温风险，所以要求我在下午五点之后再做。我随身带着一块大手帕，如果傍晚仍然很热，我就把它打湿盖在头上。”他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说。
在卡拉奇，签约的光伏板清洁工通常被安排在上午9点至下午6点之间的时段工作，而清洁一户家庭的面板平均需要一个小时。来自卡拉奇光伏板清洁公司Solar Sweep的员工阿里（Ali）介绍说。这意味着部分清洁时段正落在一天中最炎热的时段。
巴基斯坦企业Shama Solar主营光伏光伏的一站式服务，其母公司是总部位于旁遮普省的环境咨询公司Sama Verte。该企业首席执行官阿里·哈比卜（Ali Habib）介绍说，公司制定了“在白天高温时不要清洁光伏板的指南，因为那时阳光最强，光伏发电量也处于最高水平”。
由于接触光伏板也面临触电风险，因此Shama Solar鼓励工人穿戴个人防护装备，例如防护靴和安全头盔。哈比卜介绍说，头部防护装备也有助于抵御高温。
哈比卜补充说，由于光伏安装通常按照紧凑的进度推进，Shama Solar鼓励工人在白天进行室内作业，例如布线或安装逆变器和电池，而将光伏板的安装安排在傍晚进行。
Shama Solar的项目经理纳迪姆·纳瓦兹（Nadeem Nawaz）说，光伏安装工作在4月之后会明显增加，“这意味着在最炎热的几个月里，会有更多光伏技术人员在屋顶作业。确实有工人因高温而生病、脱水，被紧急送往附近医院，或者我们会给他们放一天假。”
但高温并不是光伏从业者面临的唯一危险。纳瓦兹解释说：“光伏板的框架和支架由铝制成，因此会被晒得滚烫，技术人员的手可能会被烫伤，但因为天气太热，厚重的安全手套也难以佩戴。”他补充说，一些技术人员因高温而拒绝穿戴安全装备。
然而，纳瓦兹表示，夜间作业并不现实。“晚上需要额外的照明设备，能见度差，这会让作业变得不安全。”
长期风险
安全专家建议使用专门的防护装备来应对高温和强烈日照。
法国个人防护装备供应商Oteplace建议可再生能源行业的工人穿戴宽檐帽、防紫外线太阳镜，以及可浸水降温的特殊蒸发式背心。
但对话地球采访的多名医生认为，巴基斯坦大多数光伏工人无法获得这些装备，他们更容易遭受热应激、脱水以及电解质失衡等健康风险。
“甚至存在死亡可能。”阿西娅·沙哈布（Asiya Shahab）说。她是一名医生，经常在卡拉奇及其郊区举办义诊营，为低收入人群提供医疗服务。
医生们同样担心紫外线照射对光伏技术人员造成的长期影响。“如果在一天中最炎热、太阳直射强度最大的时段安装光伏板，那么工人就会面临极强的紫外线暴露，尤其是在阳光从浅色屋顶反射的时候。”沙哈布解释说。她补充称，这种暴露可能在短短10分钟内就导致晒伤，引发皮肤干燥和早衰，以及白内障、眼部组织增生和光角膜炎等眼部疾病。
卡拉奇Dow Comprehensive Cancer Care Centre肿瘤内科负责人玛丽姆·努曼（Maryum Nouman）表示，长期遭受紫外线辐射“是导致皮肤癌的公认因素”。她进一步解释说：“紫外线会造成累积性的DNA损伤，并可能导致关键抑癌基因发生突变，同时削弱皮肤的局部免疫监测功能。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变化会增加患皮肤癌的风险，包括基底细胞癌、鳞状细胞癌和黑色素瘤。”她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指出，“那些长期在户外暴露于阳光下的职业人群，包括光伏技术人员……风险更高。”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和国际劳工组织在2023年发布的估算数据，在非黑色素瘤皮肤癌死亡病例中，近三分之一与在户外暴露于阳光下的工作有关。
申诉缺位
汗指出，尽管光伏从业者极易遭受热应激侵害，但政策讨论中几乎从未提及这一群体，他们也未获得法律层面的身份认可。“目前没有任何正式法律来保护或保障从事光伏相关工作的劳动者的福祉。”
这意味着，一旦他们因极端高温或其他工作风险而受伤，便没有任何体系可以为他们的治疗提供保障，她补充说。“连他们的人数规模与详细信息都没有，他们又如何能被纳入政策讨论或劳动协议之中？”汗问道，“而且受影响的并不仅仅是面板安装工和清洁工，还包括所有在光伏供应链上工作的人，例如负责接地作业的工人。”
她补充说，所有此类工人都应在社会保障机构登记，例如巴基斯坦信德省雇员社会保障局（Sindh Employees’ Social Security Institution，简称SESSI）或雇员老年福利局（Employees’ Old Age Benefit Institution，简称EOBI）。
光伏工人的防暑安全或许正迎来改善的契机。巴基斯坦近日通过了建筑业《职业安全与健康操作规范》，其中设定了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标准，以强化该行业劳动者的安全与健康保障。国际劳工组织指出，这份规范以多项国际公认标准为基础，其中包括国际劳工组织出台的建筑业OSH操作规范，后者设有专门章节讨论热应激问题。
巴基斯坦新规范覆盖了非正规经济领域的建筑工人，长期来看有望为光伏安装工人提供一定保障。国际劳工组织驻巴基斯坦高级项目官员拉比娅·拉扎克（Rabia Razzaque）证实，新规范采用广泛表述，“涵盖所有电气系统设备”，其中也包括光伏相关设备。
该规范提出的关键措施包括防坠落保护、电气安全、符合人体工学的物料搬运、个人防护装备以及应急预案，以降低物理、电气、化学和环境风险。同时还要求有适当的培训、风险评估，并严格遵守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体系。
“光伏劳工是需要被看见的‘隐形工人’。”汗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