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合型高温灾害，正在加剧健康影响

今年夏天，欧洲屡创纪录的高温，正在警示人们高温危害不容小觑。6月下旬，欧洲死亡监测网络（European Mortality Monitoring Network）在连续7天内记录到该地区1万多例超额死亡案例。如今，科学家还只能将死亡人数的激增现象归因于气温升高。

然而，这些灾害事件所带来的健康问题，不能简单归咎于高温本身。

近年来，科学家逐渐认识到，极端高温会与气旋、山火和臭氧污染等其他环境危害叠加发生。研究表明，受气候变化影响，这类复合灾害事件正变得越来越常见，所带来的健康风险也远高于任何一种单个灾害发生时的风险。

飓风会破坏基础设施、扰乱日常生活，削弱人们应对高温的能力，而这又会进一步阻碍灾后恢复工作。山火不仅会破坏自然环境，所产生的烟雾还会扩散数十公里，进一步加重高温对健康造成的危害。

世界资源研究所罗斯可持续城市中心（World Resources Institute Ross Center for Sustainable Cities）高级研究员库尔特·希克曼（Kurt Shickman）说：“高温是一种隐蔽的威胁。”  

“它会削弱人们抵御其他灾害的能力。”

飓风与高温：增强韧性是应对之道

2021年8月，飓风“艾达”登陆美国。这场四级热带气旋给路易斯安那州和密西西比州带来狂风、暴雨和风暴潮，也唤起了人们对16年前飓风“卡特里娜”所造成严重破坏的痛苦记忆。

气旋带来的强风和洪水直接导致六人死亡，但更多人因其引发的一系列间接叠加影响而丧生。

这场飓风造成了路易斯安那州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停电。为美国南部阿肯色州、密西西比州、得克萨斯州和路易斯安那州供电的公用事业公司安特吉（Entergy）表示，约有3万根电线杆倒塌。受此影响，美国八个州至少有120万户家庭停电，少则数小时，多则数天，路易斯安那州部分居民甚至连续数周无电可用。

2021年飓风“艾达”过后，美国南部城市新奥尔良陷入停电状态，一名男子打着手电筒在商店内找物品。图片来源：AP Photo / Eric Gay / Alamy

就在这几周内，酷热难耐的热浪接踵而至。综合空气温度和相对湿度的体感温度数值超过37.8摄氏度。数百万户家庭因停电无法使用空调，高温造成的死亡人数甚至超过了最初的气旋死亡人数。官方统计显示，13人死于“飓风‘艾达’过后的热衰竭”。

热带飓风又何止“艾达”——2017年有“厄玛”，2020年有“劳拉”，2024年还有“贝丽尔”——这些飓风登陆美国墨西哥湾沿岸后，随即引发了大规模停电，接踵而至的就是高温相关的死亡。

高温除了直接破坏基础设施外，还会给城市电网带来巨大压力：空调用电需求骤增，而电缆因过热导致输电能力下降。一项针对复合天气事件和热浪对美国停电影响的分析发现，这些叠加压力往往会引发“连锁故障，导致恢复时间延长”。

飓风带来的强风会吹落树叶，甚至刮倒整棵树，这会进一步加剧上述问题。树木原本可以通过树荫和蒸腾作用自然地降低周边气温，这两项功能削弱后，社区暴露在更高的高温风险之中。2023年一项研究估计，飓风“劳拉”过后，路易斯安那州卡梅伦居民的体感温度超过30摄氏度的时长，比模拟的“枝叶完好”时的情景多出24小时，而且这一影响在夜间尤为显著。

气旋与热浪的双重夹击对救灾人员威胁尤甚。他们不得不身穿限制行动的防护装备，在户外连续进行数小时的体力劳动，却很少有机会休息或到阴凉处避暑。研究发现，2024年飓风“贝丽尔”过后，救援人员的高温暴露水平，经常超出工作场所的安全限值。

2026年7月，法国西南部波尔多附近，一名消防员在扑救山火间隙喝水。图片来源：Emma Da Silva / Associated Press / Alamy

美国波士顿大学（Boston University）高温问题专家帕特里夏·法比安（Patricia Fabian）表示，气旋过后的停电给人们带来的风险远不止热应激。食品和饮用水供应变得不稳定，需要冷藏保存的药品很快失效；暴雨使雨水排水系统不堪重负，导致湖泊和河流受到污水污染，而在连续数日的酷热天气中，人们更可能下水游泳降温。她解释说：“这会导致胃肠道疾病病例激增。”

过去，气旋与热浪叠加的复合灾害较为少见，但随着气候变暖，预计其发生频率将会上升。2019年，《自然气候变化》（Nature Climate Change）发表的一项研究指出，从历史数据来看，强热带气旋来袭后的30天内出现体感温度超过40摄氏度的情况，平均每30年发生3次。

如果全球热浪如预测般变得更加频繁和强烈，那么当全球平均气温升高1.5摄氏度时，此类事件可能增至每30年发生7次；升温2摄氏度时，将增至每30年11次。如果全球平均气温升高4摄氏度，此类事件“可能至少每年发生一次”。

这类事件发生时，不中断的电力供应是挽救生命的关键。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Princeton University）土木与环境工程专家林宁表示，加强维护电力基础设施，可以降低城市在飓风期间遭遇停电的风险。目前，最大的问题往往是树木或树枝倒在电线上。因城市政府和电网运营商可以通过将电缆铺设到地下、定期检查老化或受损的电线杆，以及修剪树木来降低这一风险。

一些城市居民已经开始自行寻找应对高温的办法。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市曾遭受飓风“卡特里娜”和“艾达”的重创。作为社区灯塔项目（Community Lighthouse Project）的一部分，当地一些社区建筑正在加装太阳能板和蓄电池，以便在电网中断时为居民提供帮助。

希克曼认为，复合高温灾害期间很可能发生停电，这更凸显推广被动降温措施的必要性，例如增设遮阳设施、种植行道树，以及在建筑中使用热反射材料。他希望通过健康与安全法规，在法律层面上将被动降温设施列为建筑安全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像灭火器和烟雾报警器那样重要。

希克曼说：“将被动降温作为重点至关重要。无论是否有电力供应，这套措施都能发挥作用。”

“我们需要尽可能让社区和建筑保持凉爽和安全。（即使采取了被动降温措施）这些建筑也未必会变得凉爽，但至少会比一直吸收热量的建筑更加安全。”

高温与山火：预警信号

极端高温与山火是另一种危险组合。近年来，高温天气若与异常漫长的少雨期或干旱叠加，便会显著增加火灾发生和蔓延的风险。

山火即使单独发生也可能致命。2025年，美国、欧洲和韩国发生了一系列灾难性火灾，导致超过30万人被疏散、90多人死亡。与此同时，还有证据表明，高温与烟雾对健康的危害会产生“协同效应”。

吸入细颗粒物（直径小于2.5微米的颗粒物）是山火引发健康问题的一个主要间接因素。高温和吸入烟雾都会增加患心血管疾病和呼吸系统疾病的风险，两者同时发生会进一步增加并发症的风险。山火产生的烟雾甚至会飘至数百英里之外，令远方的城市也笼罩在浓烟之中。

2024年，美国研究人员发表了一项研究，对2006年至2019年间在加利福尼亚州收集的卫星、环境和公共卫生数据进行分析。研究发现，如果一个地区在同一天遭遇极端高温（即体感温度高于历史上85%的夏季日均值）和浓度值达危险水平的山火烟雾时，因心肺疾病住院的人数，会多于这两种灾害单独发生时的人数之和。

2026年夏季法国发生山火，波尔多会展中心（Bordeaux Exhibition Centre）内设置紧急避难所，用于安置从附近村庄疏散的居民。图片来源：Antonin Burat / Le Pictorium / Alamy

该研究作者米丽娅姆·马利尔（Miriam Marlier）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菲尔丁公共卫生学院（UCLA Fielding School of Public Health）从事环境变化与公共卫生交叉领域的研究。她表示，这种叠加效应在某些社区更为明显。这些高风险社区具有的一些特征对于研究城市高温的科研人员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她说：“（较低的）当地树木冠层覆盖率、居民收入水平和医疗保险覆盖率，都与更强的协同效应有关。”

对建筑进行改造，提高其抵御高温的能力可以发挥一定作用，但拯救生命的关键在于及时提醒人们即将面临的风险。

在美国，热浪预警和空气污染预警分别由两个不同的政府机构负责发布。马利尔指出，在热浪来临前发布的公共预警，与针对山火烟雾污染发布的预警往往“相互矛盾”。她补充说：“天气炎热时，会建议人们打开窗户或到户外去，设法降温。可烟雾弥漫时呢？又会告知人们关闭门窗、留在室内，并尽量保持室内空气清洁，以保护健康。那么，当天气既炎热又烟雾弥漫时，人们究竟该怎么办？”

马利尔及其同事建议，当高温和山火烟雾将同时来袭时发布联合预警，并降低预警阈值，因为两者叠加会给人们的健康带来更大风险。

希克曼对此表示赞同：“确保人们能够及时获取预警信息至关重要。”

他认为，这些预警不应只聚焦天气本身的物理指征，还应关注潜在的健康后果。“我们评估飓风危险程度的方式，根本反映不出它对人的实际危害。衡量飓风时，我们谈的是风速，而不是风暴潮（尽管后者造成的破坏更大）。高温预警的情况更糟，只关注温度数值，但这并不能真正说明人们会面临多大的危险。”

他以西班牙塞维利亚市为例。该市依照这一思路，试行了一种新的热浪预警方式。2022年，塞维利亚市政部门与相关研究人员合作，分析了当地数十年的气象数据，以找出哪些天气状况，而不只是哪些温度，与高温死亡人数最多的情况相关。研究结果随后被用于调整公共预警系统。截至当年夏末，该系统识别出两次可能带来危险的热浪，但西班牙国家气象局（Agencia Estatal de Meteorología，简称AEMET）并未对这两次热浪发出预警。

去年，纽约一家非营利医疗服务机构尝试使用人工智能助手提供个性化高温预警。名为“瑞秋”（Rachel）的人工智能助手通过文字聊天或电话，联系了居住在高温风险较高社区的17000名客户，为他们提供高温防护建议，例如询问他们是否有空调和凉水可用。该机构表示，与对照组相比，实验组的住院人次减少47%。

隐蔽的连锁效应

今年欧洲的高温表明，与气候变化相关的极端事件正使多重风险同时出现的情况变得越来越常见。但希克曼警告，另一种更为隐蔽的叠加风险同样不容忽视，那就是“长期持续的高温”。即使气温没有打破纪录，也并非发生在破坏性风暴之后，这种高温仍会产生层层叠加的影响。

当高温侵袭一座城市时，会引发一连串不易察觉的连锁反应。日夜持续、令人备受煎熬的长期酷热会带来间接次生影响。这些影响往往不会被归因于高温，但实际上却与高温密切相关。

“如果高温阻碍了人的学习潜能发挥，这种影响会在其一生中不断累积。这会像热浪与飓风同时来袭那样引人注目吗？不会。但它依然是一场灾难。”

随着全球持续升温，将有更多人受到复合灾害带来的健康危害。因此，城市政府和企业越来越有必要正视高温这一严重的健康威胁，并投入资源加以应对。希克曼表示，帮助城市适应极端高温的简易技术和措施已经具备，真正的难题在于争取投资。“关键是银行和董事会的出资方和决策者，创新和观念的转变须从他们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