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的珊瑚礁充斥着咕噜声、呜叫声和噼啪声，鱼类、虾、海龟等生物在其中栖息觅食，发出各种响声。然而，在一些珊瑚礁海域，还能听到一种不那么健康的声音：爆炸的轰鸣声。
炸鱼是指将炸弹投入海中捕鱼。它会杀死或震晕爆炸范围内的一切生物，摧毁支撑这些丰富生态系统的珊瑚礁结构。
位于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Sulawesi）西南侧近海的斯珀蒙德群岛（Spermonde），是这种破坏性捕鱼方式公认的高发区域。然而，直到现在人们才得以测量其普遍程度。一个国际研究团队通过数千小时的环境音频追踪了这里的炸鱼活动，全部音频数据由一台水下声学记录仪采集。科研人员从海量音频数据中识别出数千次爆炸。借助机器学习技术，识别效率得到大幅提升。
“炸鱼一直是这座群岛以及世界上许多其他群岛面临的问题，”该研究负责人本·威廉姆斯（Ben Williams）说。他曾是一名海洋生物学家，现转型为人工智能科学家，与英国帝国理工学院和伦敦动物学会开展合作。“但难点在于，我们并不真正清楚这种活动的规模。可能一个月只投放几枚炸弹，也可能有数百枚。这是我们首次获得真实的可量化的统计数据。”
地球上破坏性最强的捕鱼方式之一
印尼中部和东部地处珊瑚三角区，当地珊瑚礁是地球上生态多样性最为丰富的区域之一。这些珊瑚礁为沿海居民提供粮食保障以及渔业和旅游业就业机会，同时也是抵御风暴潮的天然屏障。
然而，这一切正受到炸鱼活动威胁。人们将自制炸药——通常是装入瓶中的化肥——从船上投入海中。爆炸冲击波会震裂鱼类的内脏，使鱼浮到水面，随后便可轻易用网捞起。
研究显示，一枚普通瓶装炸弹可杀死或震晕半径10至30米范围内几乎所有海洋生物。爆炸产生的压力波，会将生长缓慢、结构复杂如迷宫般的珊瑚礁化为碎石，众多物种的栖息地 因此泯灭。这样的破坏还会使得珊瑚很难重新定居：珊瑚幼体需要相对稳定的基底，而松散的碎石在海浪和潮汐作用下发生移动时，它们可能受到损害或被掩埋。
“四五十年前遭到炸鱼破坏的珊瑚礁，如今仍然遍布碎石床。”印度尼西亚IPB University海洋科学家、这项新研究的合著者特里斯·拉扎克（Tries Razak）表示。
即使在拥有数千座岛屿的印度尼西亚，斯珀蒙德群岛也被公认为生物多样性尤为丰富的区域。这片海域栖息着数百种珊瑚和海绵，鱼类数量繁多，孕育出印尼规模最大的珊瑚礁渔场之一。
斯珀蒙德群岛的卫星监测显示，1990年至2022年间，当地约76%的活珊瑚消失，炸鱼是主要原因之一。20世纪90年代的一项研究表明，在南苏拉威西省省会望加锡（当时称乌戎潘当）的一处市场上，10%至40%的鱼可能是通过炸鱼捕获。可通过识别鱼骨、鱼皮和鱼眼的特征性损伤痕迹，来确定这种捕鱼方式。
寻找一个不断移动的目标，无异于大海捞针
炸鱼已有数十年历史，至少31个国家有相关记录。在印尼，包括“印度尼西亚破坏性捕鱼观察”（ Destructive Fishing Watch Indonesia）在内的多家非政府组织，通过沿海项目和倡导工作反对炸鱼。印尼早在1985年就将炸鱼列为违法行为。从公开表态来看，官方采取了强硬立场。
去年，印尼国家警察开展专项行动，查获72起破坏性捕鱼案件，其中包括炸鱼、投毒和电捕。警方称，共逮捕101名嫌疑人，并避免了490亿印尼盾（折合280万美元）的国家经济损失。相关抓捕行动成为全国新闻焦点，例如2025年6月，六名渔民在北马鲁古省被捕，现场查获爆炸材料和50公斤炸鱼所得渔获。
然而，在一个拥有1.7万座岛屿和2.8亿人口的国家，面对众多其他挑战和政治优先事项，这一问题往往难以得到足够重视。专家表示，现实情况是炸鱼具有规模化作业态势，监测和执法工作覆盖面参差不齐，抓获个别违规渔民难以有效解决问题。
警方和其他主管部门会主动开展海上巡逻，经常性抓捕炸鱼者。然而，印尼海域辽阔，巡逻人员很难碰巧遇到正在炸鱼的人。以往研究表明，向官员行贿以及巡逻人员接近时迅速销毁证据的情况十分常见。有时，炸鱼活动得以曝光，是因为渔民在使用炸药作业时发生死亡事件。
即使已锁定涉案人员，如果没有持有爆炸物等确凿证据，或未能将其当场抓获，在实际操作中，也很难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在广阔的西太平洋追踪使用这种捕鱼方式的人，更是极其困难。
填补数据空白
由本·威廉姆斯牵头，英国和印尼合作者共同开展的这项研究，正是为了解决这一难题。
研究团队在苏拉威西岛西南海岸附近布设了一台音频记录仪，可监测半径17公里内的炸鱼活动。随后，他们使用开源机器学习算法，将每月的音频数据筛减至仅需人工复核的数小时内容。类似方法曾用于热带森林监测偷猎者。
其中一个难题是需要甄别环境噪音，因为在此类工作中，环境噪声可能引起误读。例如，威廉姆斯介绍说，一群叫声格外响亮的鱼经过后，研究团队不得不花费额外时间分析这一组数据。除此以外，记录仪还曾被使用鱼叉的捕鱼者拿走，而且不止一次发生，因而造成部分数据缺失。
历时16个月，研究人员核实到3500多次爆破。但由于音频采集并非全天候不间断进行，研究团队据此测算，折算之后每年爆破数量接近8500次，这可能造成每年多达16万平方米的珊瑚礁退化。
炸鱼全年都有发生，主要集中在白天；在暴风雨期间，以及当地的祈祷日星期五回显著减少。这只是第二项采用可验证方法追踪炸鱼频率的研究。此前，2017年在坦桑尼亚开展的一项研究使用船只，调查了2692公里的“样带”（即在一片海域内划定的采样线路），并在两个月内记录到318次爆炸。
“这并非铁证，但有力证明炸鱼是该地区珊瑚礁消失的主要原因。”威廉姆斯说。
从演示项目走向实际应用工具
鉴于研究规模较小，这项新研究只是原理验证，而非成熟完备的解决方案：研究仅使用一台记录仪，覆盖斯珀蒙德群岛极小的一部分，而该群岛所在的大陆架面积达1.6万平方公里。
若要扩大布设规模并搭建实时监测系统，则需要多设备对每次爆炸的位置进行三角定位，并与当地巡逻部门协同。
马来西亚沙巴州已部署类似的执法监测系统。该项目由非政府组织Stop Fish Bombing（简称SFB）与马来西亚政府合作开展，改造利用了美国企业SoundThinking的枪声声学探测技术。该项目实施两年内，仙本那镇近海的炸鱼活动减少80%。
SFB马来西亚执行董事特伦斯·林（Terence Lim）表示，此前政府部门认为炸鱼只是“零星”事件。当他们亲眼看到数据并听到当地水域的爆炸录音后，改变了看法。
林表示，监测系统的存在本身就能让炸鱼者三思：“好比一栋建筑。如果只有围栏，有人就会试图闯入。一旦有了全天候闭路电视监控，人们的行为一般会有所收敛。”
不过，炸鱼的人会设法规避声学记录仪的监测范围，例如躲在岛屿和其他自然地形后方。针对该漏洞，SFB正在开发一艘配备内置音频传感器的船只，以实现移动录音。
开源技术和可规模化推广
威廉姆斯团队这项研究的一个亮点是，采用了一种新型水下声学记录仪。每台设备成本为150美元（约1000元人民币），并使用可在普通笔记本电脑上运行的免费软件。就在不久前，此类研究的主流监测设备售价约为3000美元（约2.01万人民币），而炸鱼监测系统长久以来大多依赖国际私人资金。
“如果我们能够构建一个开源系统，并对其进行复制和推广，那将非常新颖。这意味着人们可以在其基础上继续开发，并不断加以完善。”威廉姆斯告诉对话地球。
与损害发生后再开展保护工作相比，使用监测系统可能更具经济效益。印尼科莫多国家公园的一项研究发现，珊瑚礁修复工作的成本，是为执行炸鱼禁令而开展海上巡逻成本的5至70倍。
贫困所迫？
要最大限度地减少炸鱼造成的破坏，最有效的办法是从源头上制止这种行为。为此，首先需要了解渔民为何采用这种捕鱼方式。
贫困常被视作诱因，但一些专家指出，这种解释可能过于简单。2021年发表的一项关于炸鱼的文献综合评述认为，治理缺位和执法不严才是主要原因。
澳大利亚詹姆斯库克大学的梅利莎·汉普顿-史密斯（Melissa Hampton-Smith）是该篇2021年综述的第一作者：“我不认同这样的观点：只要存在贫困就必然会出现破坏性捕鱼。”她认为，要实现长期有效治理，最佳方式是加大执法和管控力度，同时联合当地资源使用者共同建设和管护海洋保护区。
她说，在坦桑尼亚，尽管当地居民的生计缺乏保障，相关执法行动仍有效减少了炸鱼活动。当地社区组织被赋予自主权，与渔民协同合作，并经常开展志愿巡逻共同保护海洋环境。
整治供应链
SFB的特伦斯·林表示，解决问题不应妖魔化炸鱼者，他们大多数是无国籍人士，属于弱势群体。林会亲自与炸鱼者接触，告诉他们该组织采用哪些技术监测相关水域。他说：“这其实是一种心理战术，炸鱼者自己也知道他们的行为是错误的。”
在林看来，更深层次的解决办法是整治供应链，其中包括起爆器材“雷管”（detonator），这些雷管大多来自菲律宾。今年5月，仙本那附近海域截获575公斤氨肥。官方称，这批化肥原计划用于制作捕鱼炸弹。
珊瑚礁面临的另一个日益严峻的威胁是气候变化。过去，印尼的珊瑚礁通常能够从海洋热浪引发的白化现象中恢复。当珊瑚受到热应激时，会排出赋予其颜色的共生藻类。
然而，由IPB University的特里斯·拉扎克牵头、于6月发表的研究发现，随着热量不断累积，珊瑚最终会达到一个明确的临界点。研究指出，海洋热浪近年来愈发频繁和强烈，而按照预测，这一趋势还将持续，最终将导致珊瑚加速死亡，即使是印尼耐热能力最强的珊瑚也难幸免。
“过去，珊瑚白化现象每隔几年才发生一次。但现在每年都有，有时一年两次。”拉扎克说。
珊瑚礁的生态状况越健康，就越有可能挺过白化灾害。拉扎克认为，面对日益加剧的气候压力，趁我们现在还有机会，更应抓紧时机，保护重要的珊瑚礁生态系统免遭炸鱼活动破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