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雅加达的一家超市里，戴安娜·马塞拉（Diana Marsella）将购买的商品装进帆布手提袋。
这位39岁的办公室职员说：“以前我会不假思索地拿塑料袋。现在我总是随身携带可重复使用的袋子……如果忘了带，反而会觉得不习惯。”
编者注
本文是“碳十字路口”系列三篇文章中的第二篇。该系列审视印度尼西亚不断扩张的碳密集型的石化产业，揭示这一产业实现脱碳的必要性，并探讨政策制定者、项目开发商和消费者可以采取的解决方案。此外，系列文章还分析了中国大规模投资印度尼西亚石化产业的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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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加达于2020年禁止使用一次性塑料袋。雅加达环境局一名官员表示，禁令实施后的数月内，该市塑料袋使用量下降了82%。
自2016年起，印度尼西亚其他城市和县也陆续实施了类似禁令。然而，印度尼西亚减塑组织Dietplastik Indonesia今年发布的一份报告发现，相关执法仍然不严。
与此同时，正如本系列第一篇文章所述，印度尼西亚仍在继续扩张其石化产业。
新建和即将投产的大型项目均配备裂解装置，通过加热石脑油生产乙烯和丙烯。这两种物质是常用塑料的基础原料，随后会被制成树脂，用于食品包装和瓶子等产品。
该产业扩张旨在提高这些基础原料的国内产量，减少对进口的依赖。但环保组织和专家指出，这种增长与该国的减废目标和气候承诺之间的冲突日益加剧。
大多数塑料由石油和天然气经过能源密集型工业流程制成，从开采、炼制到生产的各个环节都会产生排放。在全球范围内，石化产业正成为石油需求增长的主要来源之一。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简称OECD）2025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到2050年，日常使用的塑料预计将占东南亚各国以及中国、日本和韩国塑料需求的大部分。接受对话地球采访的专家表示，不能仅仅将塑料视为污染和消费后废弃物问题，而需要设法抑制使用塑料需求。
万隆巴查查兰大学环境传播学副教授赫利娜·阿古斯丁（Herlina Agustin）指出：“每一件塑料制品在被丢弃之前很久，就已经留下了碳足迹。”然而，“公众仍主要将塑料视为环境卫生问题，而没有认识到它是更庞大的化石燃料与碳体系的一部分”。
她表示，提高公众对塑料碳足迹的认识有助于减少消费，但要实现持久的减量，还需要在政策、基础设施和商业实践方面作出改变。
她说：“只有个人行为、公共政策和产业转型同步推进，才能产生最大的成效。”
对塑料的依赖日益加深及潜在替代方案
根据经合组织2025年的报告，印度尼西亚对塑料的需求增长迅速，预计将从2022年的800万吨增至2050年的2200万吨。
该报告指出，经济快速增长可能会推高消费，包括塑料以及塑料密集型产品的消费。印度尼西亚人口预计也将继续增长，而城市扩张正在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导致使用周期较短的塑料制品被更广泛使用。
到2050年，交通运输业和制造业的扩张预计将成为塑料需求增长的重要来源。不过，在东南亚以及中国、韩国和日本的塑料总需求中，日常使用的塑料可能仍将占据主导地位，比例达到61%。
报告称，印度尼西亚的这一比例预计不会发生太大变化。2022年，日常使用的塑料占该国塑料需求的近60%，其中包装占31%、合成纺织品占17%、家用消费品占11%。
采用替代材料制作包装和一次性餐具等用品，被认为是应对塑料污染的解决方案之一。
弗兰基·维博沃（Franky Wibowo）是印度尼西亚企业PT Bersaudara Inti Corpora的市场营销主管，该公司供应包装用塑料原料。他表示，替代材料往往难以在成本可控的情况下满足食品安全和耐用性要求，因此许多行业仍高度依赖塑料。
维博沃告诉对话地球：“对于需要高强度防护的产品，尤其是食品包装，塑料仍然更便宜、更轻，也更耐用。例如，米袋必须能够承受重量，并满足运输和储存（要求）。许多可回收的替代材料仍无法提供同等的机械强度。”
韩国企业CJ Biomaterials在东爪哇省设有一家聚羟基脂肪酸酯生产厂。这种可生物降解塑料以油脂、糖类或食物垃圾为原料，通过细菌发酵制成。印度尼西亚企业也一直在利用粉碎的甘蔗秆和木薯基材料生产可生物降解包装。
埃利斯·努尔哈亚蒂（Elis Nurhayati）是科技初创企业Daya Data Komunitas的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该公司专注于支持社区管理当地自然资源。她警告说，以农作物基生物塑料或纸张等其他一次性材料取代塑料，可能只会转移环境负担，而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努尔哈亚蒂说：“造纸可能会给森林带来更大压力，而生产生物塑料则可能挤占粮食生产资源和农业用地。解决问题的关键，并不是用一种一次性产品替代另一种。”
印度尼西亚减塑组织联合创始人、气候政策倡议组织主管蒂扎·马菲拉（Tiza Mafira）表示，与其寻找替代材料，印度尼西亚不如进一步完善当地沿用已久、许多民众都很熟悉的循环使用体系。在马菲拉看来，循环使用是“最切实可行的替代方案”。
她以印度尼西亚沿用数十年的大桶装水循环灌装模式和可回收液化气罐为例。马菲拉说：“这种模式也可以推广到日用品和基本食品。”在雅加达等大城市，散装补充商店鼓励顾客自带容器，购买食用油、洗涤剂等生活必需品。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2023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到2040年，循环使用体系可使全球塑料污染减少30%。
努尔哈亚蒂支持推广循环使用，并表示，将塑料的使用范围限制在维持社会正常运转所必需的领域，有助于减少不必要的塑料使用。
她补充道：“如果将减废与经济激励直接挂钩，人们会更快地改变行为。具有环保意识和成本意识的消费者所形成的公众压力，最终可能迫使各行业推进脱碳。”
为方便而选择塑料
社区环保组织Yayasan Rumah Pelangi联合创始人希拉鲁丁（Hilaludin）表示，消费者继续依赖塑料包装，主要是因为它价格低廉且使用方便。
他补充道：“即使消费者希望使用其他选择，例如以树叶代替塑料来包裹食物，这类替代品往往不易获得，价格也更高。”
巴查查兰大学的赫利娜·阿古斯丁表示，传统塑料看似价格低廉，是因为其定价并未计入环境成本。她说：“污染、废弃物和环境破坏造成的代价，最终都要由公众承担。”
她表示，真正的挑战不仅是寻找替代材料，更在于改变现有的消费模式。她补充道：“人们或许愿意使用可重复使用的容器，但许多场所尚不具备相应的配套条件。”
然而，阿古斯丁指出，印度尼西亚目前推广的许多解决方案，包括更完善的垃圾分类、建立循环使用体系和采用替代材料，都只着眼于塑料制品生产完成后的处理环节。
她认为，印度尼西亚一方面希望实现其环保目标，另一方面却继续推行扩大石化产品生产的政策，两者之间难以协调。
她说：“只要我们仍把产量不断增长、产业规模持续扩大作为衡量成功的标准，就会不断设法让现有体系看起来更加环保。我们需要的或许不只是新技术，还要重新思考‘足够’究竟意味着什么。”
“环境传播不应粉饰现实，而应推动我们坦诚地探讨未来。”
艾什·丹（Ash Tan）对本文进行了补充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