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4700米，氧气已十分稀薄。然而，在秘鲁安第斯山脉深处的莫罗科查区高地，真正难以寻觅的却是希望。
2012年，中国铝业集团有限公司（简称：中铝）开始建设新莫罗科查镇。这座从无到有建起的红顶小镇，安置了因特罗莫克铜矿开发而搬迁的5000名居民。如今，特罗莫克铜矿已成为秘鲁最重要的铜矿之一。
居民原本应当获得补偿、新住房以及矿山提供的稳定工作。然而，据居民讲述，新城最终沦为一座毫无生气的样板城，既未能顾及当地的生活方式，也破坏了原有的社区纽带。他们表示，矿山提供的工作既短暂又缺乏保障，往往仅维持几个月便戛然而止。
有五户家庭拒绝接受这样的未来，并坚持抗争了13年。这意味着，水电供应被切断后，他们没有长期稳定的供水，只能依靠太阳能板为家中提供照明。48岁的埃尔维斯·阿塔查瓦（Elvis Atachahua）靠修理电脑和打零工维持生计，有什么体力活就干什么。他也是这场抗争的代表人物。阿塔查瓦说，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反倒成了陌生人，小镇往日的喧闹也逐渐消失。2025年9月19日，莫罗科查再度响起嘈杂声——靴子的踏地声、盾牌的碰撞声。250名警察来到这里，驱赶未搬离的留守居民。
阿塔查瓦告诉对话地球：“这是强制搬迁。他们根本不尊重我们，拆毁我们的房屋，拿走我们的财物甚至牲口，对待我们像犯罪分子一样。”
“现在，这五户家庭颠沛流离，寄住在附近城镇收留我们的亲友家中。”
这些家庭还因土地纠纷，被中铝告上法庭。
过去20年来，中国已成为南美洲最重要的贸易伙伴。到2035年，中国与拉丁美洲的贸易额预计将超过7000亿美元。2024年，中国和秘鲁的贸易额达到240亿美元，其中铜矿石占62%。阿塔查瓦和其他有着类似经历的人，正在亲身感受这一发展进程背后的现实。
在此背景下，中国重要的行业协会——中国五矿化工进出口商会，自2022年末起开始着手建立调解磋商机制。按照设想，社区可借助这一机制，对中国矿业企业提出申诉，寻求冲突化解方案。
解决莫罗科查社区与特罗莫克铜矿之间的矛盾，成为这项机制面临的首次现实考验。
问责缺口
可持续拉丁美洲组织（Sustainable Latin America，简称LAS）专门研究中国资本在拉丁美洲所产生的影响。该组织即将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中国企业在短短五年内便在该地区获得59个矿业项目。
随着中国资本在该地区迅速扩张，当地社区发现，他们几乎没有渠道对项目开发方提出异议。按照可持续拉丁美洲组织的说法，由此形成了一个“问责缺口”。
中国五矿化工进出口商会已着手填补这一缺口。2023年5月，该行业协会推出了一项调解机制，允许项目所在国的社区就社会和环境影响提交投诉，并承诺遵循“合法性、可及性和权利相容性原则”开展调解工作。
该机制适用于中资企业海外金属矿业项目的全价值链。社区、非政府组织或企业均可提交投诉。投诉一旦获得支持，可选择三种途径之一解决：双边对话、内部调解，或由专家开展外部调解。
然而，该机制得出的任何结论均不具备法律约束力，负责处理的机构也无权对企业处以罚款。
可持续拉丁美洲组织主任保利娜·加尔松（Paulina Garzón）告诉对话地球，这项机制回应了国际社会要求改善环境治理的呼声。一些企业因环境和当地居民权利问题陷入冲突，秘鲁南部的拉斯班巴斯铜矿便是其中一例。该项目由中国企业五矿资源主导，目前仍持续遭遇抗议和道路封锁。
专家提醒，这项机制在纸面上看似顺畅，实际运行起来却困难得多。非营利法律援助机构问责顾问（Accountability Counsel）的凯特琳·丹尼尔（Caitlin Daniel）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指出，这项机制尚未在实践中证明其有效性。
“我们认为，这项机制本可以发挥很大作用，能够推动各方缩小分歧，达成共识，拟定方案。然而，在中国五矿化工进出口商会真正采取行动之前，我们仍无法确定是否确实有机会通过对话来解决问题。”丹尼尔说。
未能成行的访问
特罗莫克事件原本将成为中国五矿化工进出口商会这一机制面临的首次考验。投诉获受理后，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访问被提上日程：中国调解人员将前往秘鲁，听取阿塔查瓦及其邻居的意见。然而，就在出发前一天，访问突然被取消。商会向受影响家庭解释称，此次出行许可未获批准。但未透露更多细节，也未提出重新安排行程的方案。
丹尼尔表示，在最后一刻取消访问，可能会让已历经重重磨难的社区成员再次遭受心理创伤。
社区被告知，今后改为与中铝驻秘鲁社区关系负责人利塞特·梅萨（Lisset Mesa）联系。阿塔查瓦称，驱逐行动当天梅萨也在现场。埃德温·亚历杭德罗（Edwin Alejandro）来自于非政府机构Red Muqui，该机构致力于对抗矿业侵权行为。 他表示，由于社区别无其他途径，在此情形下，中铝相当于“自审自判”。
中国五矿化工进出口商会和中铝均未回应对话地球就此事件发出的置评请求。
与此同时，近年来中国政府发布了大量文件，旨在提升中国企业海外投资在人权和环境方面的标准。2026年6月，中国国务院发布《国家人权行动计划（2026—2030年）》，提出遵循联合国标准“完善企业社会责任指引”。该计划指出，“一带一路”项目应当做到“绿色、廉洁、可持续”，并敦促企业开展“人权尽职调查”。去年年底，中国商务部和中国矿业联合会还分别发布了更为严格的指引，对在海外经营的中国矿业企业履行环境与社会责任以及开展环境、社会和治理信息披露提出了更高要求。
但加尔松指出，如果不采取实际行动，社区与中资主导项目之间的冲突很可能会“愈演愈烈、不断加深”。她补充说：“这无疑会引发规模越来越大、愈发难以管控的问题，并对双边关系构成日益严峻的挑战。”
阿塔查瓦希望，来自中方的种种承诺不要仅仅停留在纸面上，社区的声音能够真正得到倾听。他说：“我会继续为自己的权利而抗争。我们要求伸张正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