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爆发至今已有五个月，波斯湾周边国家仍在应对这场持续冲突带来的直接影响，全球各经济体也不例外。
霍尔木兹海峡多次关闭，扰乱全球贸易，尤其是石油和天然气贸易。钢铁行业也是受影响的行业之一，其中伊朗和海湾地区首当其冲。战争还打乱了该地区以外的钢铁贸易，推高了保险和关键原料的成本，并加剧了整体市场的不确定性。受此影响，全球钢铁需求增长预测接近于零。
伊朗战争爆发之际，钢铁行业至关重要的脱碳进程本已显现放缓迹象。近年来，随着欧洲一批脱碳先行者修改并推迟转型计划，海湾地区有望成为前景可期的低碳钢铁产业枢纽，吸引了国际投资，催生多个大型项目。其中有的项目已开工建设，有的在等待最终投资决定。
对话地球采访多位分析人士，探讨伊朗战争迄今造成的影响，以及这场冲突可能对全球钢铁行业的绿色转型产生何种影响。
海湾地区工业遭受战争冲击
专注于中东和北非气候变化问题的智库Carboun Institute研究员法廷·杜鲁坎（Fatin Durukan）表示，在波斯湾及其周边地区，“伊朗战争使地缘政治从一种背景风险，转变为绿色钢铁项目能否获得融资的核心变量”。他说：“投资者关注的不再只是该地区能否以低成本生产低碳铁，还包括能否通过安全、有保险保障且可认证的运输通道进行生产和交付。”
海湾地区是直接还原铁（direct reduced iron，简称DRI）的重要生产中心。直接还原铁工艺是煤基高炉炼铁的一种替代方案，通常使用天然气，也可以使用绿氢，被广泛视为实现低碳钢铁生产的一条重要路径。根据全球能源监测“全球钢铁追踪”项目2026年3月的数据，战争爆发前，伊朗、沙特阿拉伯、巴林、卡塔尔、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阿曼已投产运行的直接还原铁产能合计接近每年7300万吨，占全球产能的43%以上。
海湾地区的生产主要依赖化石燃料，但可再生能源潜力巨大，而且在绿氢产能逐步提升的过程中，还可获得廉价天然气。此外，该地区还拥有直接还原铁技术经验、现成的铁原料供应链、临港产业集群以及有利于出口的战略区位。凭借这些优势，阿曼、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沙特阿拉伯有六个左右“绿色铁”项目吸引了至少100亿美元投资。这些项目利用可再生能源生产直接还原铁，产品既可直接投入炼钢炉，也可制成热压铁块（hot briquetted iron，简称HBI）后运输。
然而，钢铁生产设施在战争期间也遭到直接袭击。伊朗伊斯法罕、塞菲德达什特（Sefiddasht）和阿瓦士（Ahvaz）的工厂以及巴林（Bahrain）的一座工厂遇袭，造成占全球总量10%以上的直接还原铁产能受损或被摧毁。尽管这些遇袭工厂均未布局低碳项目，这场战争仍可能对钢铁行业的脱碳前景产生重大影响。
杜鲁坎指出，上述因素已对该地区多个大型绿色钢铁投资项目产生切实影响。他援引行业报道称，梅兰蒂绿色钢铁公司（Meranti Green Steel）已将其阿曼杜库姆（Duqm）的工厂规划推迟至2026年第三季度，尽管公司已拿到全额包销协议。该厂本来预计年产250万吨可适配氢气，可生产直接还原铁。对话地球联系了该公司进行评论，但文章发布前并未获得回应。
杜鲁坎补充道：“对于仍处于可行性研究、施工前准备或谅解备忘录（memorandum of understanding，简称MoU）阶段的项目，受到的影响可能更大。”这类项目包括三井物产（Mitsui）和神户钢铁（Kobe Steel）宣布建设的一座年产500万吨直接还原铁工厂。该厂同样位于杜库姆，原计划于2027年投产；还有沙特阿拉伯拉斯海尔一个年产500万吨的直接还原铁项目。
2022年至2025年间，市场对该地区绿色钢铁发展潜力的乐观预期，促成了一大批新项目的宣布。 “但这场战争改变了衡量项目可信度的评判标准。”杜鲁坎说，“如今，仅仅对外宣布建设具备使用氢能条件的设施，或签署一份谅解备忘录，已远远不够。”现在，项目还需要具备“有助于获得融资的包销协议、直接还原级铁专用铁矿石供应渠道、可信的排放核算体系、具有抗风险能力的港口和航运体系、可获得的保险保障以及公共部门风险共担机制”，才能证明其经得起地缘政治冲击。
冲击波及更广泛的钢铁行业
海湾地区是石油和天然气重要供应地，各国受到战争冲击的程度并不相同。其他行业的成本和生产投入受到多大程度的连锁影响，同样取决于其原有的依赖程度。
由于依赖从海湾地区进口石油和天然气，南亚和东南亚遭受的能源冲击位居全球最为严重之列。东南亚多家钢铁厂已经面临能源短缺。钢铁市场资讯平台“奥博钢铁”（SteelOrbis）5月报道称，受此战争影响，菲律宾SteelAsia公司正考虑推迟其低碳电弧炉业务的扩张计划。
印度的天然气供应确实受到了影响，但由于该国80%以上采用煤基工艺炼铁，所以直接受到冲击的仅限于少数依赖天然气的企业。其中，既包括古吉拉特邦和旁遮普邦等地的小型生产商，也包括JSW和AMNS等一些大型企业。新德里科学与环境中心产业项目经理帕尔特·库马尔（Parth Kumar）告诉对话地球，这场战争对印度钢铁行业的整体影响“主要是间接的”。他认为，货运和航运保险成本有所上升，同时印度近90%的炼焦煤供应依赖进口。
与此同时，冲突初期中国钢材出口受到一定影响，因为在2025年对中东贸易快速增长后，中国约六分之一的钢材出口运往中东地区。不过，受益于数十年来的电气化建设和能源安全规划，包括能源领域的五年规划，中国大体上成功抵御了这场冲突带来的冲击。中国钢铁行业所需的生产投入也主要来自国内，或从澳大利亚和巴西进口。分析人士告诉对话地球，因此，中国近期推出的多项举措有望推动钢铁行业脱碳，包括绿氢试点计划和产能置换政策调整，并得以免受能源冲击的影响，尽管出台这些政策并非由战争推动。
印度加大煤气化推进力度
此次能源冲击也使印度钢铁行业重新关注煤气化。今年4月，金达尔钢铁公司（Jindal Steel）公司宣称，为应对燃料短缺问题，他们在部分精加工环节使用了煤制合成气。这意味着煤制合成气的应用已从直接还原铁生产扩展到其他环节。自2020年以来，该公司位于奥迪沙邦安古尔（Angul）的工厂就已经在直接还原铁生产中使用这项技术。
自2020年以来，煤气化日益受到印度政策制定者的重视。他们希望利用印度丰富的煤炭储量满足多种工业需求，降低对进口的依赖，并计划到2030年将煤气化规模提升至1亿吨。钢铁行业部分人士将其视为一项“过渡性产业战略”，以及直接还原铁工艺迈向低碳技术的“桥梁”。然而，相关研究和印度政府发布的《绿色钢铁路线图》均指出，与印度目前的主流技术相比——使用燃煤直接还原铁或采用高炉炼铁，煤制气直接还原铁的全生命周期碳排放水平相近，甚至可能更高。
库马尔强调，推动煤气化一直是印度的长期目标，但近期的能源冲击促使决策者“进一步转变思路”，更加重视能源安全。他以印度政府5月宣布的39亿美元煤气化发展支持计划为例：“这项工作原本就在推进，而现在或许是加快推进的合适时机。”
谈及这些政策可能对印度钢铁行业脱碳产生的影响，库马尔表示：“这些政策或许能够保障印度的能源安全，但也可能挤占许多其他（钢铁脱碳计划）投资。那么，绿氢怎么办？划拨给煤气化的资金已经翻了一番。现在我们向行业传递的是什么信息？或许是两者可以并行推进。”
印度于2023年，印度出台了“国家绿氢使命”（Green Hydrogen Mission）项目，计划投入24亿美元，在2030年前建成年产500万吨的绿氢产能。目前，该计划的进展仍未达到预期。
今年，印度政府还宣布提供超过20亿美元的支持资金，用于发展碳捕集、利用与封存（carbon capture, utilisation and storage，简称CCUS）技术。金达尔公司和印度钢铁部发布的路线图均指出，要减少煤制气直接还原铁所产生的排放，碳捕集、利用与封存技术必不可少。
能源经济与金融分析研究所全球钢铁首席分析师西蒙·尼古拉斯（Simon Nicholas）说：“印度既需要保持经济快速发展，又面临可能危及这一目标的重大能源安全问题，因此在钢铁脱碳方面采取了‘多管齐下’的策略。”不过，他此前曾警告称，对印度钢铁行业而言，碳捕集、利用与封存可能是一条“技术死胡同”，因为这项技术的成本缺乏竞争力，尚未证明能够减少炼钢排放，而且在全球范围内有着“长期失败的记录”。
对话地球曾联系金达尔钢铁公司，希望进行采访，但该公司拒绝置评。
谈及印度的绿氢发展，尼古拉斯强调，绿氢可能在保障印度能源安全方面发挥重要作用，钢铁行业也包括在内。他说：“我们已经看到，中国对绿氢的定位发生了变化：从脱碳工具转变为能源安全工具。鉴于印度已经在绿氢领域取得的进展，他们或许会开始，也应该从能源安全的角度看待绿氢。”
绿色钢铁转型会否遭遇挫折？
战争将如何收场仍充满不确定性，海湾地区多个重点钢铁项目的最终投资决定也悬而未决，行业的部分关注点开始转向其他潜在绿色钢铁生产国可能迎来的机遇。
澳大利亚是全球最大的铁矿石生产国和出口国。当地一些报道和评论人士将伊朗战争视为澳大利亚的“机遇窗口”。尼古拉斯说：“这应当给澳大利亚敲响警钟，加快推进绿色铁项目。东南亚是澳大利亚面临机遇的重要地区，尤其是如果中国加快降低对澳大利亚铁矿石的依赖。”
同样，作为全球第二大铁矿石生产国，巴西凭借其发展绿色炼铁的优势，长期以来一直备受期待。绿色铁的发展可能为矿业公司淡水河谷（Vale）等行业龙头创造机遇。该公司本身也是阿曼一座绿色铁“超级枢纽”的投资者。淡水河谷拒绝评论其项目进展以及战争可能造成的影响。不过，其首席执行官古斯塔沃·皮门塔（Gustavo Pimenta）在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表示，他认为近期的能源冲击“能够加快可再生能源发展和钢铁行业的绿色转型”。
欧洲能源智库Agora Industry全球钢铁转型负责人伊珊·乔克西（Ysanne Choksey）长期研究未来全球绿色铁贸易的发展前景。她说：“西亚战争带来的地缘政治冲击不会改变市场基本面。热压铁块的竞争力取决于多项因素，例如能否获得高品位铁矿石，以及能源和资本成本是否足够低。”她补充道，与澳大利亚相比，海湾地区距离潜在市场更近，化石能源成本也更低，这些基本条件仍可能使得海湾地区更具优势。
谈及欧洲时，乔克西表示，由于欧洲钢铁行业的供应链不在海湾地区，加之政府提供了应对能源冲击的支持，因此该行业基本未受战争影响。她指出，欧盟率先对工业排放进行定价，推动首批1000万吨绿色钢铁产能进入建设阶段。“为保障先行企业的未来，并推动另外1500万吨仍在等待最终投资决定的产能落地，这些企业现在迫切需要一个明确、稳定的政策环境。”
战争带来的不确定性和贸易中断仍在持续，而欧盟内部对于碳排放交易体系下钢铁企业的碳排放配额仍存在分歧，这将使采用化石燃料生产的钢铁在更长时间内保持价格优势。在此背景下，海湾地区的生产商可能也面临类似担忧。例如，阿联酋绿色钢铁领军企业Emsteel拥有一座年产350万吨的一体化低碳钢铁厂，采用氢基直接还原铁和碳捕集技术。该公司原本寄望欧盟碳定价能拉动市场需求，但最近宣布将把重点转向国内市场，而不再向欧洲出口。Emsteel尚未回应对话地球的置评请求。
尽管如此，杜鲁坎仍认为，海湾地区绿色钢铁的总体前景“谨慎乐观”。他指出，凭借自身的结构性优势，海湾各国可以将本国打造成为有韧性的工业走廊，进一步释放低碳生产潜力。其中，最具发展前景的是拥有绿色铁出口枢纽的阿曼，以及已开展氢能炼钢项目的阿拉伯联合酋长国。
业内人士仍然怀疑，即使冲突最终得到解决，钢铁行业能否迅速恢复到以往状态。亚洲各地的钢铁企业和政府正面临着类似挑战，并在谋划如何保障生产要素的稳定供应。
“这场战争引发了一场严重的化石燃料危机，但这不会是最后一场。”尼古拉斯说，“此次危机的规模已促使各国重新审视自身对进口化石燃料的依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