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机构如何参与碳市场？

今年上半年，生态环境部副部长李高在一场发言中提到，要“争取年内引入首批金融机构参与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

全国碳市场目前的主要参与者，是被强制纳入、每年须按核定排放量清缴配额的高排放企业，也被称为“重点排放企业”。此前，以银行为代表的金融机构只能依托碳市场为企业提供一些金融服务，例如，兴业银行曾于2021 年为两家重点排放企业完成了两笔全国碳市场配额质押贷款业务。浙江省衢州市帮助2000余家企业设置碳账户，并据此识别碳减排表现优秀的企业，为其提供优惠的贷款额度和利率。

此番引入金融机构与此不同，金融机构将直接作为买家与卖家，参与碳配额的交易。这对碳市场意味着什么？可能面临哪些挑战？对话地球采访了多位专家，并以欧洲碳市场为例，对这一举动做出解读。

为什么碳市场要引入金融机构？

多位受访专家认为，引入金融机构参与碳市场，首先是为了改善目前市场中流动性不足的问题，同时帮助企业更有效地管理碳资产，并推动形成更准确的碳价格信号。

目前，全国碳市场的主要参与者仍是重点排放企业。这些企业每年要按核定的排放量，清缴相应数量的碳排放配额，这个一年一次的节点也称为“履约期”。与股票、商品等成熟市场不同，这些企业参与碳市场交易的主要目的不是投资获利，而是为了在履约期补足缺口或者卖出富余的配额。因此，它们的交易行为往往集中在履约期前后，而企业内部审批流程也可能影响交易时机，导致碳市场在部分时期会出现买卖双方难以匹配的情况。

国泰海通证券是首批获得中国证监会碳交易牌照的证券公司之一，于2015年开始进行地方试点交易。国泰海通碳金融投资经理何青告诉对话地球，金融机构最重要的作用，是为市场提供额外的流动性，并在企业交易需求之间发挥缓冲作用。

“金融机构进入，相当于提供了一个缓冲，让市场流动性更好。流动性更好之后，价格波动也更有可能得到平抑。”何青说。

流动性的提升也有助于完善价格发现机制。何青表示，碳价不仅是企业履约成本的体现，也可以成为企业判断减排投资回报的重要参考。“通过价格发现，有助于企业去判断，比如上一套减排技术，或者进行技术改造之后，它的投资回报是多少。”他说。

除了提高市场效率，金融机构还可以帮助企业，尤其是缺乏专业能力的中小企业，更好地参与碳市场。碳市场资讯公司ClearBlue Markets首席分析师秦炎表示，除了提升流动性，在欧盟等成熟碳市场中，金融机构的重要角色之一就是提供市场准入和中介服务。

她解释，很多企业并没有专门团队持续关注碳价变化，也不一定具备交易能力。例如，一家企业实际需要1522吨配额，但交易市场上的标准化交易单位可能是1000吨，金融机构可以通过撮合买卖需求，帮助企业完成更加灵活的采购。

国际碳行动伙伴组织（International Carbon Action Partnership，简称ICAP）和独立智库阿德尔菲（adelphi）高级经理陈志斌则认为，金融机构还能发挥类似“做市商”（market maker）的作用，即在市场波动时承接买卖需求，这样能减少市场中的非理性行为。

“有了投资机构，他们买了之后总是要卖出去的，所以能够对市场提供一个润滑作用。”陈志斌说。

在他看来，部分企业可能因为担心未来配额不足和缺乏交易能力而长期持有配额，导致市场缺乏流动性。而专业的金融机构以盈利为目的参与市场，需要持续买卖，将更积极地作为中间商匹配不同企业的需求。

金融机构具体如何参与？

专家告诉对话地球，金融机构进入碳市场后，预计将首先通过自营投资和代客服务等方式参与。

何青表示，国内第一批参与的金融机构很可能是银行和券商，参与碳市场的方式预计主要由自营部门负责，利用公司自有资金进行交易。

除了根据市场价格变化进行交易，金融机构也可以为企业提供代客采购服务。例如，企业预计未来需要购买配额，但当前尚未进入履约期，金融机构可以提前买入并持有，等企业需要时再完成交付。这样企业可以避免在履约期集中采购带来的价格风险。

在欧洲市场，金融机构还提供更加丰富的风险管理工具。秦炎介绍，企业可以通过期货合约提前管理未来碳成本。例如，一些工业企业会根据实际需求，在一年内分批购买期货，而不是等到年底集中采购。银行也可以设计结构化产品，将不同期限的现货和期货组合起来，帮助企业分散风险。

“银行会把现货、期货以及不同期限的金融产品组合起来，作出结构化的产品。”秦炎说。

陈志斌认为，未来金融机构还可能帮助企业推动碳成本在产业链中的传导。例如，在钢铁、航运等行业的长期商业合同中，可以将碳价因素纳入价格机制，让企业能够更有效地管理碳成本。“机构可以帮助企业想办法把碳价传导到终端商品里面去，比如设计专门的碳价长期合约，锁定长期成本，以便企业在合同里面把长期碳价包含进去。”他说。

四川省达州市的一条钢铁生产线。钢铁和航运行业的长期合同可以纳入碳价机制，帮助企业管理碳排放成本。图片：新华社 / Alamy

金融机构参与将带来哪些变化？

在专家看来，金融机构参与碳市场带来的变化，不只是交易量增加，更重要的是改变市场运行方式。

何青认为，金融机构最直接的影响是提高市场稳定性。“稳定性可以通过流动性来体现。”他说。当市场交易更加活跃，碳价也能够更准确反映供需关系，为企业减排投资提供更明确的信号。

秦炎则提到，金融机构的参与可能改变企业对碳配额的认识。在传统模式下，企业更多将碳配额视为完成监管要求的一项成本。但随着金融机构进入市场，碳配额逐渐具有资产属性，企业可能更加主动地进行碳资产管理。“你减排了，还能有收益，这个激励机制就来了。”她解释说。

不过，几位受访者也指出，开放金融机构参与并不意味着市场风险会自动消失。其中最受关注的问题是如何防止市场操纵。

何青表示，目前全国碳市场规模仍相对有限，而金融机构拥有较强资金实力。如果缺乏监管，少数机构可能通过集中持仓影响市场价格。因此，未来监管部门可能需要设置持仓比例、交易规模等限制，同时要求金融机构建立自身风险控制机制。

秦炎认为，另一个挑战是监管体系需要适应金融机构进入后的市场变化。她指出，碳市场涉及的不仅是金融交易，也关系到国家减排目标，因此需要在提高流动性和防范风险之间找到平衡。

陈志斌则强调，金融机构参与需要多个监管部门协同。

“如果要让更多金融机构介入，肯定要多个相关监管部门合作，不可能只是一个部门管理。”他说。目前，中国碳市场的主管部门是生态环境部，预计需要与金融监管部门合作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