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短暂地回到了阔别近8年的故乡——湖北省十堰市。
这个人口300多万的小城位于中国内陆深处,是重型卡车(总质量大于12吨或者14吨)的核心制造基地。在十堰,坐一条公交线路,你就能经过车身厂、车桥厂、水箱厂、配件厂、轮胎厂等多个地方,城市围绕着完整的汽车生产供应链建造。
不过,重型卡车无论在生产端还是使用端,都属于涉及污染和高碳排放行业。截至2025年底,重卡保有量为860万辆,仅占据汽车保有量的2.3%,但却贡献了道路交通40-55%的二氧化碳排放。记忆中这里的空气也并不理想,政府承认主要“‘元凶’”为燃煤、机动车、工业、扬尘。不过,这次回到故乡,扑面而来的空气似乎比以前更干净了。
相比中国新能源乘用汽车稳定突破6成的渗透率(即每卖出三台新载人汽车中就有两台是新能源汽车),新能源重卡的渗透率2025年底只有 28%左右 。推动重型卡车电动化,成了交通领域减排的下一步。
今年6月,交通部等11个部门联合出台了《推动新能源重卡规模化应用实施方案》,提出2030年要新能源重卡销量渗透率达40%,保有量突破160万辆。
作为一个出生在重卡生产基地的孩子,我对重卡的变化充满好奇:怎么理解中国新能源重卡的发展现状?2030的新目标是否容易实现?对现有重型卡车产业、人们的生计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从燃油重卡到新能源重卡
伴随我长大的传统燃油重卡,是中国重卡保有量最多的类型,而到2025年底,新能源重卡保有量约为38.4万辆(36.6万电动重卡和1.8万氢能重卡),占重卡总数的4.5%。2025年,电动、混动、氢燃料、甲醇等“新能源重卡”销售量为重卡总销量的28%,其余是燃油和天然气重卡。
虽然保有量和销量占比看着较低,但新能源重卡,尤其是电动重卡在最近六年间才迅猛发展起来。 2021年,新能源重卡渗透率仅为 0.7%,到2023年也仅为5% 。
中国在2012年把纯电动车作为国家新能源汽车的战略取向。十堰的新能源卡车从业者、湖北乾辰汽车部件有限公司总经理王志涛告诉我,受此影响,重卡的“新能源化”节奏也开始加快,他们也“开始研究不同的燃油替代方案,比如氢气或者液化天然气(LNG)”。
但是由于重卡运输距离长,对能源的需求也更大,因此对电池续航时间、氢能或者LNG能量等的要求也更高。这些在当时都是技术难点。
2018年,国务院颁布了《打赢蓝天保卫战三年行动计划》,2021年又发布了《2030年前碳达峰行动方案》 ,前者提出要“打好柴油货车污染治理攻坚战”,后者明确要“推广电力、氢燃料、液化天然气动力重型货运车辆”。之后,中国又提供了许多新能源重卡购置补贴,老旧货车报废更新优惠,扩建充电站等政策。
2030目标不是难事
智库Ember的亚洲能源分析师杨碧晴认为,2024年出台的“以旧换新”政策也极大地提升了前两年重卡的渗透率。
2024年货车享有的补贴最高金额为8万元,2025年则为 “最高可累计获得14万元”。除此之外,一些地方政府也提供补贴。例如,浙江省杭州市从今年6月开始提供最高19万元的补助。
“今年政策有挺多的变化。”杨碧晴说:“年初的时候补贴政策还没有完全出来,补贴力度怎么样不清楚,所以年初的新能源重卡渗透率(1月为32%)相对是比较低的。”但是政策逐渐清晰以后,“3月份新能源开始回暖, 6月份单月渗透率就已经达到45%。”
如此看来,达成6月新规中2030年的目标 ,即“新能源重卡渗透率达到40%,保有量突破160万辆、占比达到20%”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觉得政策制定需要一段时间的讨论,往往可能已经酝酿了一两年。” 杨碧晴说,“如果拿当前市场变化来判断,这一目标现在看起来相对偏保守,因为过去两年的发展速度确实非常快。”
充电、换电和氢燃料
目前,电动重型卡车在众多新能源重卡中技术最为成熟,市场占有率也最高。它主要有两种运作方式——充电,或者换电站换电池。
致力于货运减排的国际组织“智慧货运中心”(Smart Freight Centre)2026年一份报告解释,在封闭场景,比如钢厂矿区,因为路线固定,换电的效率更高。但随着充电基础设施逐渐完善,充电路线变得可行,充电重卡才开始快速地扩张。目前,充电与换电车型占比约为7:3。
与普通乘用车相比,重卡充电的要求更高,普通充电桩的功率往往不能满足其需求。据报道,中国超过1000万的充电桩中,“适用于重卡的120千瓦以上公共快充桩占比仅为17%”。
王志涛认为,即便是路线相对“自由”的充电重卡,也要“在特定区域先做规划,先把某一区域配套设施建足”。他表示,只有当一个场景同时具备了足够多的充电桩和电车,电动重卡的有效运用才能实现。
而电动化之外的另外一条技术路线——氢能重卡,目前主要受制于氢的价格以及基础设施。目前中国制氢与储运总成本超50元/公斤,而燃油成本只需要25元/公斤。
“氢气现在就非常贵,氢燃料电池还不够成熟。同时,也没有那么多的加氢、加气站,没有办法满足长途运输的需求。”王志涛补充道。
智慧货运中心的报告也认为,氢能重卡还需要更多基础设施,才能帮助其在更适合的线路上推进。
重卡需求潜力待发掘
相比家家户户都可能用到的乘用车,新能源重卡在推广上也面临阻碍。以面积约2.37万平方公里的十堰为例, “重卡基本用不上,一些轻卡或者中卡就够”货运需求了,重卡一般用在有集中大型工业的地区,王志涛认为。
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Centre for Research on Energy and Clean Air)的中国研究员秦旗说,虽然现在很多重卡的应用场景是工业园区拉煤,但是在中国“零碳园区加零碳走廊”规划(即零碳园区建设促进交通运输体系同步绿色转型)的大框架下,新能源重卡应该会迎来更多机会。
6月份出台的推广政策要求:“京津冀、汾渭平原等地区固定线路短倒运输电动化比例超过80%”。短倒运输即有限距离内短途、高频次的货物转运和衔接。政策还要求“建设重卡充换电站3000个左右,高速公路新能源重卡货运量占比达到18%。”
王志涛说仅“建设3000个充换电站”的要求就已经释放了 “政策引导(在)从乘用车向商用车倾斜”的明确信号。他说,商用车充电站选址要考虑服务半径,一般按单站覆盖约100公里、车辆实际运营可跑约200公里来设计,同时还要结合区域内商用车密度综合判断。
但成本还是关键。按一块商用车电池约 6 万到 10 万元估算,如果一个充换电站配 50 块换电电池,仅电池成本就可能接近 400 万元,再加上其他建设费用,单站投资至少可能到 500 万元。因此3000个站点意味围绕工业园区、物流专线等辐射60万公里的高密度场景投入150亿元左右,他说。
这笔庞大投资的“最终目的是商业化”,他说,“政府支持只是起一个引导作用,而以后要大规模地以私有化、私营化来运营”,要让商用车像乘用车一样“大规模地去吸引社会资金来做这个事”。
但是目前来看,新能源重卡的昂贵售价是其还无法完全私营的一个主要原因。 有媒体报道一位重卡司机的故事时说,,一台新能源重卡的实际售价85万元,比柴油重卡贵了45万元。即使“每公里电费比柴油省1元钱,一天省300元,一年跑300天省9万元”,“追平(售价)差价就要5年。”
更新鲜的空气与更多机会的未来
有人测算,如果把全国约三分之一,即约300万台燃油重型卡车替换为新能源重卡,每年就能减少原油消耗3.45亿吨,相当于中国约半年的原油消费量。
十堰当地人告诉我,为了生态环境,很多跟重卡制造有关的厂房都已经迁至了更偏远的地方。对空气质量非常敏感的我和丈夫都认为,空气绝对变得清新了。
像十堰这样的老工业城市,除了厂房搬迁外,还会不会受到重卡新能源化的其他冲击?王志涛认为不会,因为即使内燃机从燃油改成电池,车身所需要的工序也不太会改变。
“新能源反而会提供一些新的出路,”他说,“比如十堰发现了全国规模最大的铌矿,这个以后就可以用来做电池。”
在去机场回英国的路上,我思索着他说的话,猛然发现一路上的加油站,大都已经变成了可以提供加油、充电、加气、加氢综合服务的地方。而去年,十堰也推出了新研发的6款氢燃料重卡。希望未来,新能源重卡能成为开启十堰,以及更多中国城市的绿色经济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