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名音乐人身着工装，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演奏着萦绕人心的音乐。在他们下方的屏幕上，一座石油钻井平台正在帆布池前轰鸣运转，这个帆布池代表水力压裂所需用的储水池。
这个不同寻常的立体场景装置是《大地耳鸣》（Geonnitus）的一部分，旨在向观众生动展示瓦卡穆埃尔塔（Vaca Muerta）油气田的场景。这是阿根廷最大的非常规油气田，也是全球规模最大的油气田之一。
自古以来，艺术便从自然中汲取灵感：在当今土耳其境内的查塔霍裕克（Çatalhöyük）发现的一幅距今11000年、描绘火山的壁画，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风景画。
随着气候危机日益令人难以承受，越来越多的拉丁美洲艺术家正通过创作重新夺回对现实的掌控感。三月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科隆剧院实验中心展出的《大地耳鸣》便是这一运动的一部分。它提出了一个问题：人类对自然的所作所为，能否转化为具有震撼力的艺术？
巴塔哥尼亚（Patagonia）石油工业的核心
《大地耳鸣》的构思与制作由新闻与艺术团体Project ECO ECO完成。
长号、圆号、大号和打击乐器，用来演绎采掘工业带来的噪声与混乱，该装置艺术将这些工业声响与自然之声及当地居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巴塔哥尼亚的风声、山羊与鸟鸣、吊床的吱呀声，以及当地工作的人们日常聆听的音乐。
据展览手册介绍，该作品名称意指“让大地失聪的噪音”，也象征着“地球所承受的耳鸣”。
“这几乎是一首献给地球的安魂曲。”项目核心成员、记者玛丽娜·艾森（Marina Aizen）说道。
在过去的15年里，瓦卡穆埃尔塔油气田一直是阿根廷公共辩论的核心议题。支持者强调其推动经济增长和创造就业；批评者则指出碳氢化合物开采带来的环境影响、水力压裂引发的地震风险，以及向可再生能源转型的必要性。
艾森表示，《大地耳鸣》正是源于这些争论。“这一想法最初是为了让我们摆脱媒体、油气行业乃至非政府组织所设定的叙事框架，通过艺术呈现水力压裂的后果。”她说，“我们希望创作出一种属于自己的语言，传达非常规碳氢化合物开采所带来的影响。”
这一挑战并不小：要将观众带入阿根廷巴塔哥尼亚偏远地区的水力压裂世界。“《大地耳鸣》为这一现实增添了景观、破坏、噪音与氛围的维度，这是任何论述、文字或口头语言都无法单独呈现的。”艾森说。
阿根廷艺术团体Piel de Lava的戏剧作品《石油》《Petróleo》的创作者们也面对着类似的挑战，但选择了另一条路径——聚焦石油行业中的性别关系。这是该艺术团体的第五部作品，于2018年首演，持续上演至2024年，并在2025年以限量场次回归舞台。
剧情围绕四名石油工人展开，他们同住在一辆拖车里，距离巴塔哥尼亚的一口油井仅几米之遥。孤独、呼啸的风、对地下是否仍有资源可采的未知，是贯穿全剧的核心主题，同时也不乏在这种环境中生活所产生的幽默感。
在这部作品中，创作的起点并非碳氢化合物本身，而是对某些性别刻板印象的挑战。“石油的概念是后来才逐渐成形的，因为我们想要一个完全由男性构成的世界，而在石油行业里是没有女性的。” 该剧主演之一皮拉尔·甘博亚（Pilar Gamboa）曾这样解释。
在巴西，从破坏中创造艺术
在巴西，自称“艺术行动者”的穆丹诺（Mundano）表示，他的环保创作源于面对危机时的无力感。“经历这场气候危机，我们不可能不感到焦虑。”他说，“这正是我如此重视艺术的原因。在艺术中，我能稍微摆脱那种无力感，并让自己对未来的焦虑得以释放。”
他的创作旨在从破坏中创造艺术。他用亚马孙雨林火灾的灰烬、海滩漏油，以及巴西南部洪灾过后收集的泥浆作画。
纪录片《森林的灰烬》（Cinzas da Floresta）记录了穆丹诺在巴西各地旅行、收集森林大火灰烬的过程。最终他用一幅覆盖圣保罗一整栋建筑的壁画，描绘了一名森林志愿消防员（O brigadista de floresta）。
这部纪录片催生了一场艺术节，汇集多位艺术家以相同技法创作的作品。该艺术节于去年十一月在亚马孙城市贝伦举行的COP30气候大会期间驻场展出。
穆丹诺借此机会呼吁采取行动。“我穿行于被烧毁的森林，那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深沉的悲伤。正因如此，在过去四年里，我一直随身携带这些灰烬，呼吁让烧毁的森林重获生机。”他说。
加勒比地区的艺术、能源转型与气候正义
气候正义同样激发了拉丁美洲音乐人的灵感。来自五个加勒比国家的艺术家合作推出了《蓝天》（Cielo Azul）项目，用音乐表达对公正转型的渴望。
“我们希望这首歌能够通过身份认同与希望建立连接，同时也能激发关于加勒比能源未来的紧迫讨论，”“大加勒比无化石网络”（Greater Caribbean Fossil‑Free Network）发言人卡罗丽娜·桑切斯（Carolina Sánchez）表示。该网络与哥斯达黎加唱片公司We Could Be Music合作完成了这一项目。“这不仅是一首歌，更是一份邀请，邀请人们去想象并构建一条不同的道路。”
这些来自哥伦比亚、多米尼加共和国、巴哈马、牙买加和洪都拉斯的艺术家，在歌词中以加勒比地区独特的美与生物多样性为主题：“不要让我们只剩下照片，怀念曾经的加勒比有多美。”
在圭亚那、苏里南等国的油气项目不断扩张、洪都拉斯也在推进勘探的背景下，这句话不啻为一种警示。
“我们正看到一种明显的转变：新一代艺术家不再满足于只创作热门歌曲，而是希望自己的音乐更有意义。《蓝天》正是这一运动的一部分。”We Could Be Music的创始人米娅·帕斯·坎布罗内罗（Mia Paz Cambronero）解释道。
集体抵抗
即便是传统机构，如今也开始借助艺术来辅助工作，以便使气候议题得以更有效地传播。
智利环境法律组织FIMA发起了征稿，邀请提交视觉艺术与创意写作作品，用于其新创办的年度杂志。该杂志将从艺术与法律思辨的交叉视角来探讨气候危机。
“在这场危机中所涌现的集体性抵抗，有着某种动人的力量。”该组织执行主任埃齐奥·科斯塔（Ezio Costa）说，“这正是艺术家介入的地方，他们以自身的观察作为滤镜来呈现这一切。”
回到阿根廷，艾森认为，他们的作品为围绕碳氢资源的辩论带来了新声。“在关于碳氢化合物的讨论中需要引入新的语言，我们的项目应运而生。”她说，“通过艺术实践，我们正在为审视瓦卡穆埃尔塔提供一种全新的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