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非营利救援组织Sea-Watch的工作人员在地中海发现异常情况。
这一次，他们的海上巡逻机“Seabird”发现的不是寻求救助的移民，而是破旧被遗弃的“北极元气号”（Arctic Metagaz）船体。这艘长277米的油轮，自3月在马耳他附近海域疑似遭乌克兰无人机袭击受损后，便一直在海上漂流。
这艘油轮今年于2月从俄罗斯摩尔曼斯克港（Murmansk）启程，目的地为埃及塞得港（Port Said）。据推测船上装载约6万吨液化天然气（liquefied natural gas，简称LNG），以及450吨燃油和250吨柴油。Sea-Watch发布的图像显示，该船船体受损严重，引发外界对潜在环境灾难的担忧。
据报道，船员已返回俄罗斯，留下受损船只在海上漂流。它先是向意大利海岸线方向漂去，随着风向变化又漂向利比亚。根据利比亚港口与海事运输管理局的信息，截至4月22日，该船位于利比亚海滨城市班加西（Benghazi）以北约120海里处。
北极元气号属于“影子船队”，这类船队对俄罗斯及其他同样受到西方制裁的国家而言，重要性与日俱增。西方制裁针对的是已知与俄罗斯存在关联的船只，但影子船队会一边躲避制裁，一边将石油和天然气运往世界各地的客户手中。这也意味着，相关货物越来越多地通过一批由老旧、维护不良、往往未投保且所有权不透明的船舶来运输。这些船还经常从事高风险操作，例如关闭追踪系统，在海上进行船对船原油转运等。
不断升级的全球冲突正在加剧这一状况。乌克兰此前已有能力在土耳其附近攻击“影子船队”，而对北极元气号的袭击则显示其打击范围较以往进一步扩大。同时，各类油轮也因海湾地区的冲突而面临风险，其中至少有一艘据称由伊朗船员操作且受到制裁的船只，在不明情况下遭到袭击。
影子船队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正日益困扰应对能力有限的国家，这些国家大多属于全球南方国家。而这种混乱局面恰恰符合“影子船队”利益。
影子船队，风险真实可见
北极元气号因隶属于俄罗斯的“影子船队”而遭到美国制裁。此类船舶时常借助便利旗和模糊的所有权信息来规避西方针对俄罗斯、伊朗等国石油和天然气贸易的制裁。
什么是“便利旗”？
“便利旗”是指船舶为规避监管与审查，选择在他国注册并悬挂该国旗帜。
这类船只往往缺乏正规保险，维护状况不佳，并从事高风险的海上船对船油品转运。这些行为都可能带来严重的环境风险。
“如果一艘船刻意‘隐身’（关闭其追踪系统以避免被发现），那么它极有可能还会无视其他安全和环境法规。环保组织“清洁北极联盟”（Clean Arctic Alliance）首席顾问西安·普赖尔（Sian Prior）说，“各国不知道这些船在哪里，其他过往船只也不清楚它们在哪，这无疑增加了全球航运的安全风险。”
北极元气号所载的液化天然气高度易燃易爆。
“如果船上那些完好的储罐一旦发生失控性结构破坏，后果不是形成缓慢扩散的海面浮油，而是会引发一场剧烈而瞬间的爆炸性事故。”公益机构“海洋基金会”（The Ocean Foundation）的主席马克·J·斯帕尔丁（Mark J Spalding）解释道。
他将北极元气号形容为“一把在地中海上漂流的上膛枪”。
这不是假设性风险，而是一场悬而未决的紧急危机。一艘无人驾驶、未投保的船只，正在世界上生态价值最不可替代的海域之一漂流。马克·J·斯帕尔丁，海洋基金会主席，谈论北极元气号事件
一份关于2022年波罗的海“北溪”（Nord Stream）两条天然气管道爆炸事件的研究显示，半径4公里范围内的港湾鼠海豚和海豹可能因爆炸冲击波而死亡；在50公里范围内，它们的听觉也面临暂时性损伤的风险。
即便北极元气号上的液化天然气封存完好，船上的柴油泄漏仍可能造成严重的常规型溢油灾害。
“这不是假设性风险”斯帕尔丁说，“而是一场悬而未决的紧急危机。一艘无人驾驶、未投保的船只，正在世界上生态价值最不可替代的海域之一漂流。”
责任界定不明
最初，有九个欧洲国家就这艘船逼近其海域一事向欧盟委员会发出警报。此后，北极元气号继续向利比亚方向漂移。
为了寻求帮助，利比亚援引了两项国际公约：《内罗毕国际船舶残骸清除公约》（the Nairobi Wreck Removal Convention）和《国际防止船舶造成污染公约》（International Convention for the Prevention of Pollution from Ships）。这两项公约均设置了应对航运事故和明确责任的机制，旨在确保污染得到清理。此外，利比亚还向国际海事组织以及其他国家寻求援助。
国际海事组织表示“随时准备提供技术和协调方面的帮助”。但作为该船注册国即所谓的“船旗国”俄罗斯，迄今未作出回应。今年4月，总部位于挪威的非营利机构贝罗纳环境基金（Bellona Environmental Foundation）表示，意大利和马耳他只有在北极元气号进入其领海后才会启动紧急响应机制。
“处置海上事故并负责事后清理的主要责任在于船旗国。” 普赖尔说，“但在实际操作中，影子船队所属的船旗国往往会推卸责任，把后果留给沿岸国家承担。
“随着影子船队规模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船舶加入其中，我们的海域正进入一个几乎无序的时代，责任界限变得极为模糊。”
全球南方国家屡屡被迫承受影子船队航线事故及其不良操作所带来的恶果，尤其是在东南亚地区。
保险公司Allianz Commercial最新年度航运安全报告列举多起涉及影子船队油轮的事故：2023年5月Pablo号在马来西亚近海发生爆炸；同年10月Turba号被发现在印尼海域漂流；2025年12月Liberty号在马六甲海峡搁浅；2024年Ceres I号在马来西亚附近与另一艘油轮相撞，两船均起火。
此外，印尼廖内群岛（Riau Archipelago）附近海域的船对船油品转运，也一再引发对于溢油风险的担忧。
被遗弃的地理版图
影子船队通常会选择阻力最小的航线，以最大程度减少外界审查。这就对那些抗风险能力脆弱、清理能力有限的国家和生态环境极易造成威胁，尤其是在发生溢油等事故时，当地几乎无力应对。例如，贝罗纳环境基金的记录显示，2025年共有100艘受制裁船舶经过俄罗斯的北方海航道，而2024年仅为13艘，增幅显著。其中数艘被困冰层中，带来溢油风险，而该地区极其偏远且环境恶劣，一旦漏油，清理作业异常困难。
“影子船队的航线设计往往更靠近全球南方国家，我们尤其担心小岛屿国家和发展中国家。”斯帕尔丁说，“这些国家并不是问题的制造者。影子船队服务的是俄罗斯、伊朗等受制裁国家的商业和地缘政治利益。一旦事故发生，环境与经济成本都将转嫁给事故发生时恰好位于附近的国家。”
据报道，北极元气号目前处于抛锚状态，距离利比亚海岸约20海里。与该船擦肩而过的Sea‑Watch工作人员将这一现象称为“被遗弃的地理版图”，与他们在移民问题上所见的情形如出一辙。
“北极元气号无人漂流了近三周。”Sea‑Watch发言人安娜·贾内西（Anna Giannessi）说，“责任随着每一海里的漂移而转移，一旦它靠近利比亚，这件事就不再被视为是欧洲的事了。”
勘误：本文已于5月26日更正，指出Seabird是Sea‑Watch运营的一架飞机，而非一艘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