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汤姆森：海洋母亲教会我如何看待我们的未来

大学毕业后，我进入斐济农村发展部（Ministry of Rural Development）工作，追随家族几代人的脚步，将一生奉献于公共服务事业。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名叫纳武阿的乡村地区担任行政官。当时，那里尚未通电，没有铺设路面，大多数村庄都没有自来水。我们有许多工作要做，尤其是在一场超强飓风摧毁了当地大部分基础设施之后。

为何邀请彼得·汤姆森
彼得·汤姆森（Peter Thomson）的公共服务生涯，从斐济的乡村延伸至纽约的联合国。他最初以斐济常驻联合国代表的身份来到纽约，并于2016年当选联合国大会主席。次年，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任命他为联合国首位海洋事务特使。目前他还担任海洋行动之友（Friends of Ocean Action）联合主席。这样的经历跨度——从身处气候变化前沿的岛国，到全球海洋外交的中心，让汤姆森能够以独特而宽广的视野审视本文的核心问题：我们对海洋正在经历的变化了解得越来越多，但我们能否真正保护好它？

40多年后，我有幸担任联合国大会主席。许多人问我，胜任这一职务的本领是从哪里学来的。我的回答让大多数人感到意外：是我向纳武阿地区的村庄和地方政府委员会那些比我更有智慧的前辈们学来的。

十多年来，我一直致力于维护海洋的福祉，为此倾注了全部心力。我和妻子有四个孙女，一想到她们成年后可能再也看不到健康的海洋，我就难以接受。

但这背后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些年来，我逐渐认识到，海洋的健康与人类社会的健康和稳定息息相关。

我来自斐济，从小就与海洋有着深厚联系。在我出生前一周，母亲从我们家所在的斐济北部出发，乘船横渡科罗海。那艘往返于岛屿之间的小船遭遇强风暴。我们幸免于难，但我想，正是这次经历，让我在尚未出生时就感受到了海洋的威力。

在我童年和青年时期，出海钓鱼和用鱼叉捕鱼是我主要的消遣。职业生涯早期，为了到达我所服务的村庄，常常要乘着小船穿越开阔海域前往外岛。

这些经历让我懂得，海洋母亲如同头顶的太阳，拥有无穷的力量。她慷慨赐予一切，也能在转瞬之间收回。我们当然要爱她，但更要敬畏她。

海洋现状

我每天都会念叨一句话：“没有健康的海洋，就没有健康的地球。而如今，有数据证实，海洋的健康状况正在恶化。”大多数人，哪怕那些否认气候变化的人，也已了解导致海洋健康恶化的种种因素：污染、不当的渔业活动、温室气体的肆意排放、海平面上升、海洋酸化、珊瑚死亡、海洋栖息地的急剧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洋流减弱，以及全球气候系统的变异。

尽管听起来或许并不乐观，但上面这句话其实蕴含着希望，因为它正呼吁我们采取行动。十多年来，我们不断宣扬这一理念，得到的响应也越来越多，让我们有理由对未来抱有希望。《〈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下国家管辖范围以外区域海洋生物多样性的养护和可持续利用协定》（Agreement under the 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on the Law of the Sea on the Conservation and Sustainable Use of Marine Biological Diversity of Areas beyond National Jurisdiction，简称《BBNJ协定》）已生效，为保护大面积海域带来了希望。世界贸易组织（World Trade Organization）关于有害渔业补贴的协议第一阶段已生效，第二阶段的相关工作也在推进。

世界各国和地区纷纷设立大型海洋保护区。国际海事组织（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zation，简称IMO）正积极推进航运绿色转型。与此同时，在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的支持下，各方正就一项具有国际法律约束力的《塑料条约》展开谈判。

在这一系列保护海洋的行动中，太平洋岛国和地区始终走在前列。或许正因如此，一些人已将它们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我曾多年担任斐济大使，深知这些努力耗费了太平洋岛国本就有限的资源，而这一点往往未得到充分认识。全球大多数小岛屿发展中国家都面临同样的处境。我呼吁国际社会加大支持力度，帮助这些岛国承担起海洋管护这项至关重要的使命。

推动海洋“自然向好”

太平洋岛国身处海洋环境剧变的最前线，因此格外关注这些变化的成因。我们清楚地认识到，这些可观测的变化主要源于人类活动，其根本原因是人类燃烧化石燃料，排放了大量温室气体。实现绿色转型，尽快转向由可再生能源驱动的电气化世界，已然成为人类迈向可持续未来的明确方向。

我们不愿让人类受人工智能驱动的机器人统治；不愿看到地球上的森林焚烧殆尽，人类被迫栖身于地下掩体；不愿看到海洋酸化危及我们所熟知的生命。对我们而言，还有一条更好的道路。

沿着这条道路前行，不仅要实现绿色转型，还要让全人类形成共识：我们必须重新学习“自然向好”的生活方式（nature-positive lifestyle），学习与自然和谐共处，如同工业革命之前那样。工业革命将我们所有人卷入了一场使整个地球升温的庞大地球工程，而起初，我们对此浑然不觉。

目前，“自然向好”运动正在不断推进，而我最想强调的是：自然向好，首先意味着“海洋向好”。地球生物圈中，绝大多数的生命及其生存空间都存在于海洋之中。倘若你从一片健康的海域舀起仅仅1升海水，你手中就有100万个生命体——浮游植物和浮游动物。其中有一种微小的生物——原绿球藻，就贡献了生物圈中20%的氧气。这真了不起！

将认知转化为行动

蓝色经济蓬勃发展，正为世界各地民众提供越来越多的生计和福祉。但它也可能带来破坏性影响，它在诸多方面对海洋自然环境的依赖，往往不为人知。因此，我们应着力发展自然向好、可持续的蓝色经济。

我们仍面临诸多挑战。我坚信，水产养殖将成为保障人类粮食安全的重要支柱之一，途径包括发展不投饵养殖（non-fed aquaculture）、选育适宜的养殖物种，以及建立自然向好的饲料体系。面对已不可避免的海平面上升，我们可以采用已有的自然向好的新方法，对港口设施进行适应性改造。航运业正逐步实现绿色转型，海上能源行业也在调整运营方式，以促进自然向好。即使是大规模海水淡化，也可以朝着自然向好的方向发展。

海洋衰退并非不可避免。只要政策以科学为依据，海洋资源得到负责任管护，法规切实执行，局面就能扭转。

未来20年的任务愈发清晰。我们对海洋正在发生的变化有了更深入了解，也就扭转局势所需的诸多目标达成了共识。现在我们必须弥合认知、承诺与实际行动三者之间的差距。

实现这一转型所需的资金，仅靠政府无法满足。企业和投资者的作用不可或缺，因为对许多行业而言，健康的海洋是支撑其长期繁荣的自然资本的一部分。

这正是海洋行动之友《2030年愿景》背后的理念，我担任该组织的联合主席。这一愿景旨在推动政治和经济决策充分考虑海洋健康，并动员政府、企业、科学界和公民社会的领导者加快行动。

未来几年，科技进步将显著加深我们对海洋的认识，并提升我们以可持续方式开展海洋活动的能力。这将为海洋保护和可持续发展开辟广阔空间，但我们也必须时刻警惕可能出现的新风险。

明年，联合国各成员国将参加多场会议磋商：1月召开的BBNJ协定首次缔约方大会、4月在里约热内卢举行的联合国海洋十年大会，以及9月在纽约举行的可持续发展目标峰会。我们有理由相信，到2028年6月第四届联合国海洋大会在韩国召开时，2030年之后的行动路线将形成清晰的框架，进一步加强海洋科学研究、扩大海洋融资，提升海洋治理的协调性与一致性。

这赋予今天身处领导岗位的我们一份特殊责任。能力越强，责任也越大。我们需要评估进展，如实报告哪些做法取得了成效、哪些未见成效，并切实承担责任，兑现承诺，弥合承诺与落实之间的差距。

20年后，我的孙辈以及他们这一代人，将承受我们今天所作选择带来的后果。如今，全球变暖的速度每减缓一分，他们未来的生活就会直接受益。他们无需追问我们当时是否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因为证据早已摆在我们面前。他们会问：我们当时选择了怎么做？

我希望，当我的孙女们回望这段岁月时，会看到人类终于在这一时期领悟了太平洋地区人民始终明白的道理：海洋与我们密不可分。

海洋连接着我们，滋养着我们。

没有健康的海洋，就没有稳定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