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麦克交给人民的曼谷气候周

9月底，泰国曼谷经历了严重的洪水。连续多日暴雨引发内涝，曼谷宣布全市50个区成为灾区，约70万人受影响。

一周后，在还没有完全退散的洪水中，曼谷气候行动周如期进行。前来参与的不仅有关心气候变化的泰国民众、泰国本地的社会组织、研究机构，还有更多来自东南亚、中国，甚至欧洲、拉丁美洲和非洲的环境从业者。

“这暴雨让我感受到，自己真的在参加气候行动周。”一位与会者在活动上感叹道。

泰国以及东南亚是世界上最容易受到气候变化影响的地区之一， 但是“这里也是全球南方创新的汇聚地，”曼谷气候周创始人兼召集人，公正转型孵化器（Just Transitions Incubator ，简称JUTI）的常念廖（Leo Horn-Phathanothai）告诉对话地球。

这是曼谷第二次举办气候行动周。有别于聚焦绿色金融、气候科技、高级别会议的伦敦和纽约气候周，曼谷气候行动周在专业活动之外，有大量由民间机构所组织的活动，十分多元化。常念廖表示，“基本上任何人都可以申请活动”。

本次气候周有超过320场活动。尽管“能源”和“自然”主题活动各占据了三分之一，也有相当数量的公正转型、绿色钢铁、碳信用等专业研讨会，但不论什么主题，讨论常常落脚于“话语权”与“公正”，既关乎土著居民、女性和草根组织的话语权，也关乎就业与生计。而这种强烈的社会关照感，正是曼谷气候周的迷人之处。

社区、女性与话语权

10月9日，在一场题为“亚洲的下一个经济论坛”的活动上，开场便是讨论未来经济模式的“主导权”：怎样从全球商品贸易中，走向更低碳，更可持续的未来。

“去年的 COP，有不少石油天然气的高管参与讨论。但那些被谈论、被符号化的土著居民社区在哪里？他们在发言和决策吗？”

菲律宾的草根青年组织 Ekopraxis Pilipinas 的创始人托尼奥·弗洛雷斯（Tonio Flores II）在会上问到。他所在的组织，自2021年起在菲律宾的社区建设食物森林（Food Forests）、公共农场和社区花园，还致力于推动国家层面的食物、土地与气候政策议程。

他表示，要走向更可持续的经济模式，就要回应经常面对的“土地与身体”被高度商品化的危机：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起，稻米、咖啡、纤维等成为贸易商品，大量菲律宾人被输往海外务工。他认为解决方案早已存在：在食物和居所方面互相帮助。

泰国皇太后基金会（Mae Fah Luang Foundation）的秘书长兼首席执行官蒙銮·迪萨帕纳达·迪萨昆（M.L. Dispanadda Diskul ）则表示，要以社区为中心，沿价值链向上走。以他们支持的清莱府 Doi Tung 发展项目为例，该社区从出售咖啡果，慢慢到烘焙咖啡豆、打造自有品牌。“社区如何把这些知识整合起来，让其他企业也参与到这种新经济中？不然单凭社区的力量，难以规模化。”他认为，可以借助市场机制，例如碳信用、价值链等筹集资源。目前，该基金会也有在社区森林中开发碳信用的项目。

曼谷气候行动周的一场能源转型的摄影展，展示了中国山西和菲律宾 Bicos 社区的故事。图片来源：People of Asia for Climate Solutions

除了生计与环境的讨论，曼谷气候周还有大量女性和青年主题活动，例如女性如何书写能源转型，印尼女性的食物森林餐宴，高温下的女性研讨会等等。不少跟女性有关的活动都十分受欢迎。

10月7日，对话地球参与了一场聚焦气候行动、性别平等和青年的活动，现场一度难以找到座位。这场活动由中国国际民间组织合作促进会（简称“民促会”）举办，原定为50人，实际来了80多人。

在现场，来自中国、泰国等十多位气候行动者、研究者介绍了自己的实践经验。例如，有泰国基层女性参与气候政策的倡导与评估，在社区参与绿色气候基金项目落地的经验；也有中国纪录影片《轮椅上的天气预报》的播映，讲述残障女性在面对极端天气时的挑战。

民促会的副理事长兼秘书长王香奕告诉对话地球，她办活动的初衷是“希望支持一线女性、青年实践者走到台前、发声参与，而不是仅仅把他们作为议题符号。”

社群合作

本次曼谷气候行动周最常见的活动形式是“合作活动”，即同一场活动的组织者既有泰国本土的社会组织或企业，也会有来自其他国家地区的组织方。一些活动的深度，已经不止于经验分享，而是在探讨具体合作的路径。

在对话地球参加的一场“中-泰国社会组织的气候行动交流”的研讨会上，分享者包括了云南的公益组织“梦南舍可持续发展服务中心”（简称“梦南舍”）、广州的“千禾社区基金会”，泰国的 Pgakenyaw 可持续发展协会、非盈利组织泰国环境研究所（Thailand Environment Institute）等。

这些机构的共同特点是，都在社区基层进行气候变化应对工作。例如梦南舍在云南雁塔村开展气候风险评估培训，而 Pgakenyaw 可持续发展协会则在泰国北部帮助克伦族保护“轮耕”的传统，以及评估这些耕作方式的固碳能力。

“梦南舍”执行主任申顶芳告诉对话地球，在 JUTI 的引荐下，他们与泰国组织的交流始于2024年。2025年，梦南舍在第一届曼谷气候周分享了制作社区气候风险识别指南的经验。今年，还得到了泰国当地组织的一些回访。

常念廖则表示，“这背后是一个一整年都在运作的社群。今年，有些活动是社群里自己组织的，也有是我们来帮忙策展和组局。”

中国关注可持续食物与农业的写作社区“食通社”就是自己来组局的。

食通社创始主编常天乐告诉对话地球，中国和东南亚区域内有许多草根组织，大家很需要交流，但由于缺乏协同工作机制，许多与气候交叉的议题未被充分讨论。因此，今年她们联合湄公学院（Mekong Institute），Client Earth等机构，在曼谷气候周举办了多场关于贸易、技术、碳信用和洗绿的研讨会。会上，“理解中国”成了一个重要内容。

“不少东南亚组织对中国及其影响力充满好奇，但缺乏了解：例如，中国榴莲市场有多大？中国的绿色技术是否适合自己的国家？”常天乐认为，她们可以起到解释中国的作用，还可以把当地的想法和经验带回国。

“我们找到了可以学习的地方。例如东南亚的组织会关注碳市场是否真正起到减少碳排放的作用，本就弱势的农业渔业社区的权利是否会被以气候为名项目进一步剥夺；但在中国，这些讨论基本是空白，更不要说行动了。”常天乐说。

在能源、金融和产业方面，北京绿研公益发展中心、泰国气候金融网络（Climate Finance Network Thailand）与可持续投资能力建设联盟等机构共同举办了中国“新三样”产业如何在东南亚落地的闭门讨论。与会者包括中国和泰国的新能源产业从业者、研究者、行业协会，还有金融机构，探讨中泰在这些新能源产业合作方面的具体路径与实现条件。

论及泰国落地“新三样”的障碍和挑战，产业链上的嘉宾给出了一些可能的解决方案——金融支持与本地能力建设结合，以及关注光伏、储能和充电设施的协同应用。

出圈

尽管偶有暴雨，位于市中心伦披尼公园（Lumphini Park）的主舞台依然热闹。这里每天晚上都有与气候、能源有关的演讲，还有诗朗诵、歌舞和乐队表演。在硬核的专业讨论之外，曼谷气候周大量面向公众的活动，让气候这个议题“出圈”，融入公众的日常生活。

在一场关于“气候变化和米酒”的活动上，参与者被分成了小桌品酒，但在倒酒之前，主办机构，日本的非营利组织Earth Sherpa邀请了两名日本的清酒和泰国糯米酒（Sato）的生产者，以及亚洲理工学院（Asia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的助理教授、农业企业管理项目的主任穆罕默德·亚辛(Muhammad Yaseen)进行了一小时的讨论。他们认为，升温会降低水稻的产量和品质，不仅让种植更艰难，也影响发酵的味道，提升了品控难度。

活动现场，不少参与者并非气候或环境领域的专业人士，“我看到品酒就来了，没想到上一课。”一名在泰国经营民宿的参与者说。参加完活动他坦言有点担心，如果没有更有效的气候行动，以后甚至好酒难觅了。

在另外一场关于绿色就业的讨论会上，主办方“亚洲有意义工作网”（Jobs that makeSense Asia）请来了多家在泰国活跃的环境气候组织介绍各自的就业岗位。前来参与活动的人们，选择自己感兴趣的雇主围成小圈，用30分钟进行自我介绍和就业岗位匹配。现场氛围热络，还有大学生准备了简历，递给用人单位。

“现在（气候领域）非常孤立，理性，依赖数据。但我们需要更多不同领域的人一起应对气候危机。（因为）创新就是这样发生的。”现场参与活动“雇主”之一，总部位于洛杉矶和曼谷的国际艺术机构 Creative Migration 的创始人苏珊娜·坦泰姆萨(Susannah Tantemsapya)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