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捕捞船远赴南极争夺小磷虾

去年3月，“福远渔9199”号从福州（连江）国家远洋渔业基地出发，开启首次航行。船上85名船员随船穿越印度洋和南大西洋，经过30多天的航程抵达南极半岛沿岸，开始捕捞一种微小的生物——磷虾。

这些甲壳动物长着大眼睛，体长不过一枚回形针，游泳足强健有力，食量不少。它们爱聚集于海冰下觅食。但海冰阻止不了这艘工业化捕捞船向它们前进。

这艘船的泵吸系统每天可捕捞1000吨磷虾，而周围的企鹅和鲸也在享用这场盛宴。传统捕捞船使用拖网，需要反复放网、收网；泵吸系统可以无间断地将磷虾吸起。

目前，中国共有6艘登记在册的南极磷虾捕捞船，其中“福远渔9199”号是最近首航至南大洋作业的船只。不过，随着来自宁波的“甬利”号计划于今年首次赴南大洋作业，它很快就将失去“最新”的头衔。

与此同时，福建省连江县政府于6月批准建造另一艘新船——“福远渔9666”号。当地一座磷虾加工产业园也预计于明年竣工。

磷虾捕捞作业大多集中在南极半岛附近海域，该地区的升温速度是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磷虾是当地食物链的基础，大多数动物都在不同程度上依赖它们生存。今年初，南极毛皮海狮被列为濒危物种，磷虾短缺被认为是导致其濒危的重要因素之一。

今年，南极毛皮海狮被列为濒危物种，磷虾短缺被认为是导致其濒危的主要因素之一。图片来源：Sally Anderson ／ Alamy

一些科学家认为，目前磷虾捕捞量相对较低，只要管理得当，便可实现可持续捕捞。然而，政府和企业投入大量资金增大捕捞能力，为保育人士带来担忧。

今年8月，南极磷虾捕捞量达到62万吨的年度上限，捕捞季因此提前数月结束，进一步增加他们的忧虑。本月举行一场会议将进一步讨论捕捞管理安排。

小小磷虾，庞大产业

据估算，南极磷虾的总生物量约为3.79亿吨，在全球单一物种中位居前列。这些小小的生物在碳循环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进而影响全球气候。英国普利茅斯海洋实验室（Plymouth Marine Laboratory）的研究人员指出，磷虾每年至少封存2000万吨碳，相当于沿海蓝碳生态如红树林、海草床和盐沼储存的碳总量。

中国开展工业化磷虾捕捞至今尚不足20年，规模仍在持续扩大。目前，中国是仅次于挪威的全球第二大磷虾捕捞国，拥有规模最大的作业船队。负责南极海域保护工作的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养护委员会（Commission for the Conservation of Antarctic Marine Living Resources，简称CCAMLR）登记在册的15艘磷虾捕捞船中，有6艘悬挂中国国旗。

去年，中国船队的南极磷虾捕捞量较2024年增加一倍，达到创纪录的231,083吨，但仍比挪威少95224吨。智利、韩国和乌克兰的船只也参与南极磷虾捕捞。

CCAMLR采用的“奥林匹克式”管理模式下，各艘船争相捕捞，力求在总捕捞量达到62万吨的上限前，尽可能多捕获磷虾。船只越先进，就越有优势争取更大的份额。

尽管采用这种竞争性捕捞模式，总捕捞量直到去年才首次达到上限，今年则再次触顶。

为何将磷虾运回国内？

随着磷虾捕捞量增加，中国也在加快扩大加工能力。福建这座新建产业园的二期工程将于明年竣工，届时每年可加工15万吨磷虾。据福建正冠渔业开发有限公司介绍，园区将生产南极磷虾油、冻干磷虾、鱼类饲料及宠物食品等产品。该公司旗下有“福远渔9199”号和正在建造的“福远渔9666”号捕捞船。

今年7月，辽宁省大连湾也开工建设磷虾产业园。这些新园区将与山东、江苏沿海已投入运营的设施，共同构成了磷虾加工产业布局。

目前，南极磷虾在中国食物体系中发挥的作用仍然有限。中国船队从南大洋运回的磷虾，大多被加工成细粉，也就是磷虾粉，用于水产养殖和猪养殖饲料等，被视为天然诱食剂。

对话地球就此向一位专攻南极磷虾加工技术的大学研究员求证。他估计，中国磷虾捕捞船每年生产约2.5万吨磷虾粉。而根据行业报道，中国每年的鱼粉需求量约为200万吨。

这位以匿名方式受访的研究员说，与整个中国水产品市场相比，目前南极磷虾生产以来饲料看似微不足道，但该产业的发展是为了未雨绸缪。他说，我们过去或许不需要它，但不代表未来不需要这种原料，而“中国有14亿人口，它（磷虾）是一个战略资源。＂

中国科研人员、官方媒体及相关企业均将南极磷虾视为重要蛋白质来源。去年，中国养殖鱼产量接近3,200万吨，大部分养殖鱼需要鱼粉和鱼油等饲料。作为全球最大的渔业国家，中国至少有一半养殖饲料是依赖进口的。这位研究员表示，尤其在气候变化下，海洋生态系统正面临改变，饲料供应并不总是稳定。

受厄尔尼诺现象影响，秘鲁今年延长了鳀鱼禁捕令，一度导致鱼粉价格飙升至1992年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这位研究员说，这说明了为鱼粉鱼油饲料找其他替代来源的必要。

而中国尚在起步的磷虾产业不止专注于磷虾粉等饲料生产。为了获取更高利润，企业正在着力开发磷虾油保健品、磷虾蛋白肽功能食品等产品。该研究员表示，中国渔船目前捕获的磷虾中有2%至5%被加工成了保健品。

他说，“国家鼓励企业去捕捞，不是因为这些企业能赚很多钱……但我们要保持从南极获取资源的能力，前提是不给生态带来很多的破坏。”

政府支持助推产业发展

南极磷虾捕捞是一项成本门槛高的产业。它不仅航程漫长、燃油开支大，还需要配备能在极寒环境下作业的专用船只。为支持这项业务，中国各级政府提供了财政支持。

福建省政府文件显示，“福远渔9199”号的建造成本为6.01亿元人民币，其中25%由国家补贴。位于中国南部的深圳市政府则表示，将为建造磷虾捕捞船提供最高2亿元人民币的补助。另外，一些沿海地区的地方政府按企业运抵当地的磷虾数量，给予每吨几十元至几千元人民币不等的补贴。2023年，“深蓝”号磷虾捕捞船的运营企业将近5500吨磷虾运抵江苏省连云港卸货，获得了600万元人民币的补贴。

中国一些地方政府通过财政补贴，鼓励“深蓝”号等捕捞船将磷虾运至当地港口卸货。图片来源：Cynthia Lee ／ Alamy

这些补贴旨在鼓励远洋捕捞企业承担运输成本，将渔获运回国内以满足中国市场需求，而非就近销往渔场附近的市场。

中央和地方政府还为磷虾产业园等远洋水产品加工设施提供建设补贴。有环保人士忧虑，大规模的政府补贴使原本在经济上难以为继的捕捞活动得以持续，从而增加了生态系统受损的风险。

扩张雄心受制于捕捞配额

有保育者提出，如果全球磷虾捕捞产业持续扩张，作业将超出南极半岛周边海域的生态承载能力。

CCAMLR曾实施一项养护措施，要求船只分散在不同区域进行捕捞，以尽量减少捕捞活动与高度依赖磷虾的动物之间的食物竞争。两年前，延续这项措施的谈判未能达成一致，船只此后便可更集中、更快速地捕捞磷虾。

另外，气候变化和海冰融化也在影响磷虾种群。

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专门研究南极磷虾、南极浮游动物群落结构的科学家杨光引述一项研究表示，自1970年代以来，南极西南大西洋区域（CCAMLR 48区）的磷虾数量有所下降。该区拥有约占全球磷虾总量70%的磷虾资源，也是大部分商业捕捞活动的区域。杨光并未参与这项研究。但研究显示，该区域的磷虾密度在1970年代至2000年代初下降了70%。

他又解释道，“南极磷虾除了丰度的变化外，它的分布区域也会向极地高纬度海域进行收缩……而这些近岸区域恰好是一些大型生物，企鹅、海豹等觅食的地方，和[人类捕捞的]渔场是有重叠的。”他补充道，这情况增加了渔船与动物间的互动，加剧两者对磷虾的竞争，导致误捕现象。

根据国际媒体报道，2021年至2024年间，至少有6头座头鲸被渔船误捕，并因此死亡。

南大洋目前有两处海洋保护区，分别位于南奥克尼群岛南部陆架和罗斯海。澳大利亚、法国、欧盟、智利和阿根廷等一直推动增设保护区，以保护海洋生物。然而，自2016年以来，中国和俄罗一直没有支持这些计划，部分原因是两国在磷虾捕捞方面的利益考量。

据CCAMLR会议报告，中国在近几年的年度谈判中一直积极争取提高磷虾捕捞配额。挪威也提议将年度捕捞上限从62万吨提高至近120万吨，同时制定捕捞活动的空间分布规则，并实施配套监测。

捕捞限额的谈判与在南大洋划定新海洋保护区的讨论密切相关。2024年，在阿根廷的提议下，CCAMLR决定把西南极半岛保护区的提案与磷虾捕捞管理机制的升级结合在一起进行谈判，但在具体如何将两个管理措施整合到一起，会议尚未达成共识。

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大学海洋与南极研究所讲师、北京非营利组织创绿研究院高级顾问陈冀俍多年来一直参与和观察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养护委员会（CCAMLR）的谈判。

他认为，中国在磷虾产业上的提前投资，增加了中国CCAMLR代表团争取提高捕捞限额的压力。他说：“在磷虾捕捞限额能否增长的前景明确之前建造多艘新的专业磷虾渔船，压缩了谈判中妥协的空间”。

他建议，对南极半岛区域的保护区、磷虾捕捞总量和其时空分配机制同时推进反馈式的管理方式。在监测系统到位的前提下，及时评估环境和资源对人类活动和气候变化的响应，从而调整管理措施。

他又建议，要同时采用试验的管理方式，在对管理效果信心的增长下，逐步拉长管理措施调整的时间尺度。

这些议题将在CCAMLR年会上讨论。会议将于10月20日至31日在澳大利亚霍巴特举行。

科研追赶产业步伐

中国政府同时也在投入资金，增加南极生态系统的科研能力。2019年，中国旗舰破冰科考船“雪龙2”号投入使用，此后已多次赴南极开展考察。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正在审议首部关于南极活动和环境保护的法律草案，该草案涵盖中国公民在南极地区的渔业活动、旅游和科学研究等活动的规定。陈冀俍表示，这项立法主要是整合现行规定，并提高其透明度，并非实质改变规管要求。

南极考察队员在“雪龙2”号上研究磷虾样本。图片来源：Imago ／ Alamy

自2009年以来，今年是杨光第九次前往南大洋，对南极磷虾等浮游生物进行研究。今年五月，他搭乘“雪龙2号”完成了第42次南极考察。他表示，与美国相比，“我们国家的这两年来的投入还是比较多的，尤其是在全球经济形势不是特别好的情况之下。”

他指出，人们对南极磷虾、浮游动物在碳储存和气候调节中发挥的作用，了解日益加深。尽管目前国际上科学家对南极磷虾的生命周期、种群数量和分布等关键信息有了一定的了解，但南极磷虾群体每年的变动量存在很大的变率，这也给科学地制定捕捞限额带来了很大的难度。

他举例说，由于磷虾数量每年波动较大，“可能这个地方今年有100只，明年只有10只。”

而捕捞船的产业演进与技术迭代，常常领先于科考船的研究进程。杨光表示，由于海冰融化加剧，渔船可以在南极冬季捕捞磷虾，而科学家对此时的磷虾活动和分布情况的研究还非常有限。从另外一个角度，国际上也在呼吁依托磷虾捕捞船进行一些科学考察和数据采集。

杨光认为，“我并不反对南极磷虾渔业，如果捕捞量少、管理严格、科学依据充分，它可以是一种可持续渔业。但如果我们过度捕捞，风险就很大。南大洋生态系统相对简单，一旦生态系统崩塌，以后需要恢复的年份是很长的，对我们人类的影响也很大。

南大洋食物链较短，主要由南极磷虾一种物种支撑，过度捕捞磷虾容易导致整个系统崩塌。他补充：“有些破坏甚至是不可逆的。例如它[南大洋生态系统]会调节气候，如果你把它破坏的话，它的功能就会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