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关键矿产虎视眈眈，美国军方正在投资巴西稀土

1939年，美国通过《战略与关键材料储备法》，“关键矿产”一词自此被正式纳入美国法律文本，当时该词是指在国家紧急状态下，用以满足军事和工业发展所必需的材料。

从20世纪七八十年代直至21世纪，随着关键矿产的定义不断扩展，这一概念的起源逐渐被人遗忘。如今，有关关键矿产的讨论大多围绕能源转型展开，比如风力涡轮机、电动汽车和电池等。然而，近期的一笔稀土交易提醒人们，关键矿产与军事需求之间的联系始终存在，甚至可能愈发变得突出。

2026年8月下旬，美国战争部（US Department of War）宣布投资7.5亿美元，以确保获得巴西中部戈亚斯州塞拉韦尔德（Serra Verde）稀土矿的供应。

塞拉韦尔德出产的镝、铽、钕和镨，是构成17种稀土元素中的其中四种。全球约有一半稀土用于制造永磁体。这些永磁体既可用于生产风力涡轮机和电动汽车，也可用于制造战斗机、导弹和无人机。

全球能源转型与军工复合体的利益日益交织，令人不安。世界局势愈发动荡，持续的紧张关系也影响着中美贸易，这种利益上的交织已令人难以忽视。

“关键矿产这一概念诞生于战争时期。”英国萨塞克斯大学（University of Sussex）访问学者菲尔·约翰斯通（Phil Johnstone）说，“（可持续发展目标逐步形成时）人们普遍认为，世界正朝着和平迈进。如今世界变了，情况已不再如此。一些几年前我们还无法想象的重大事件正在发生。”

巴西稀土

塞拉韦尔德旗下的佩拉埃马矿于2024年投入商业化开采，计划到2027年底实现稀土氧化物年产量达到6400吨。该公司称，它是亚洲以外首家可规模化生产上述四种主要稀土元素的企业。

美国战争部宣布，这笔投资属于其“经济防御部门”牵头的一项总额15.5亿美元大型计划的一个部分，并表示：“这一战略伙伴关系将为国防和经济安全所必需的稀土元素建立安全供应链。”

美国对稀土的关注表明，安全考量正日益左右其对拉丁美洲及其他地区的外交政策。过去20年间，中国在关键矿产加工领域确立了主导地位，精炼稀土和烧结永磁体的产量分别占全球的91%和94%。烧结永磁体是大功率电机的关键部件，这类电机广泛应用于风力涡轮机和防务系统等。

美国的军事装备依赖中国制造的磁体及其他技术装备，而这条供应链却由其主要的地缘政治和经济竞争对手中国主导，使得美国面临战略上的软肋。

对拉丁美洲国家而言，美国重新将目光投向自然资源，使它们陷入两难境地：一方面，特朗普总统领导下的白宫已表明直接干预该地区事务的意愿，委内瑞拉就是例证；另一方面，中国仍是该地区大多数国家的重要贸易伙伴。这些国家因此不得不在两者之间谨慎寻求平衡。

特朗普政府还向一些国家施压，认为中国在这些国家的投资可能具有“军民两用”性质，即除民用外，还可用于军事目的。这也是美国在巴拿马问题上的主要关切之一。巴拿马一家法院裁定，一家香港公司持有的港口管理合同违宪。美国国务卿声称，一旦发生冲突，中国可能利用巴拿马运河这一“咽喉要道”扼制通行。

智利大学（University of Chile）研究中拉关系的教授胡安·恩里克·塞拉诺（Juan Enrique Serrano）警告，这种态势可能对拉美各国的国内政策产生寒蝉效应：“这种可能性很小，但美国可能仅仅因为智利对华出口的锂中，有一克最终用于飞机上的某台高端计算机，就认定这些锂具有军民两用性质。”智利是南美洲最大的锂生产国。

环保战士

对环保人士而言，美国军方对能源转型相关原料日益浓厚的兴趣，带来一系列棘手问题。

由于这些矿产对能源转型至关重要，许多环保人士认为，采矿虽有弊端，却难以避免。绿色和平等机构虽然主张降低需求，以减少对环境的损害，但也承认，一定程度的矿产开采仍有必要。

塞拉韦尔德表示，公司不采用高强度采矿技术，因此其采矿作业“环境影响小得多，可持续性表现也更出色”。但采矿终究离不开资源开采，随之而来的环境影响及对当地社区的冲击也难以避免。

美国军方盯上这些原材料，让原本对矿产开采持温和态度的人难以接受。正如全球见证组织（Global Witness）所言：“这一正在成型的军事矿产复合体，与应对气候变化的努力背道而驰，反而会加速我们滑向气候灾难。”

将关键矿产用于军事目的，还可能挤占能源转型所需的原料。有研究指出，美国政府计划储备的7500吨钴和5万吨石墨，若用于制造电动公交车，足以生产10万辆。

2025年9月，美军飞越加勒比海。在特朗普总统领导下，美国不仅有意以武力干预拉丁美洲事务，同时也着力获取实施其军事战略所需的原材料。图片来源：Benjamin Applebaum / Chairman of the Joint Chiefs of Staff，CC BY

与此同时，国际环境与发展研究所（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Environment and Development）警告，仅以能源转型为依据的预测，低估了关键矿产的真实需求。这意味着，矿区将承受比当前预估的压力更大。

约翰斯通表示，面对这一问题，环保人士需重建昔日联盟：“20世纪六七十年代，和平运动与环保运动最初是携手开展的，后来分道扬镳。如今，这类联盟似乎迫切需要重建。”

迈向更完善的监管？

约翰斯通认为，现有的可持续发展框架难以应对当前局势：“这些框架建立在过去的世界格局前提之上，当时可持续发展是各方共同追求的主要目标。它们并非为当今这个充满地缘政治竞争的世界而设计。”

要保障能源转型不受军工复合体利益干扰，就需要强有力的监管和全球合作。今年7月，100多家倡导组织联名致联合国（United Nations）代表的公开信中，提出了这两项核心诉求。

美国非营利机构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高级研究员莫妮卡·德博莱（Monica de Bolle）说：“（稀土的）需求十分庞大，但我们该优先满足哪些需求？（我们需要）有力的监管、健全的法律框架，以及相应的制度指引，为这些决策提供依据，否则就会陷入无人监管的局面。”

拉丁美洲国家也应保持警惕，避免再陷入新一轮资源开采模式：本国自然资源被开采，最终却让全球北方发达国家受益。

今年9月，巴西立法签署了一项新的关键矿产战略，着重提升国内制造和加工能力，并设立国家关键与战略矿产工业化委员会（National Council for the Industrialisation of Critical and Strategic Minerals）。

美国卡尔顿菲尔兹律师事务所（Carlton Fields）法律顾问卢西亚诺·德阿尔梅达·弗雷塔斯（Luciano de Almeida Freitas）撰文指出，这项法律为巴西审查外资项目提供了依据，例如塞拉韦尔德项目。但他也指出，巴西的加工能力仍落后于其合作伙伴：“采矿只是第一步。”巴西是继续充当“资源开采地”，还是自主发展下游产业，将决定它能否从掌握资源主权迈向掌握工业主权。

自1939年以来，世界已发生巨变。除军事需求外，气候行动和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也成为推动工业需求增长的力量。然而，谈及关键矿产，一些人发现，本质似乎并没有多大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