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利亚(Brasília)在规划之初就被定位为一座绿色城市。植树造林在首都规划中占据核心地位,以至于这座城市一度被称为“公园城市”。
这一点在巴西利亚核心主城区普莱诺皮洛托(Plano Piloto)表现得尤为明显:凉爽的林荫大道、大片绿地和公园,当地居民得以在其中散步休憩。
CATCH项目
本故事是对话地球与波士顿大学合作开展的“城市高温社区适应”(Community Adaptations to City Heat,简称CATCH)项目的一部分。该项目由惠康基金会(Wellcome)资助。对话地球的所有内容均保持编辑独立性。
整个城区在短短41个月内建成,原本的塞拉多稀树草原被崭新亮眼的首都新城取代。
但在距离普莱诺皮洛托约30公里的索尔纳森特,巴西规模最大的一个贫民区却坐落于此。在这里,取代塞拉多稀树草原的不是绿地,而是混凝土。巴西利亚大学(University of Brasília,简称UnB)于2025年发布的城市绿地研究数据显示,普莱诺皮洛托的人均绿地面积为138平方米;而在包括索尔纳森特在内的巴西利亚外围地区,这一数字约为6平方米——相差23倍。该研究作者指出,这些外围区域的特点是“植被稀少,居民前往绿地的距离过远”。
索尔纳森特(Sol Nascente)的街道大多铺着沥青,房屋彼此紧挨,狭窄的人行道勉强供行人通行,更别说种树了。这里的高温问题尤为严重。



“有时候整条街道都暴露在阳光下,空气根本不流通。”索尔纳森特居民弗朗西斯科·席尔瓦(Francisco Silva)站在自家门口说道。
这对当地居民的健康造成严重影响。“一切都变得非常干燥,我的鼻子会流血。”34岁的席尔瓦说。他患有鼻炎和支气管炎,常常影响睡眠。“关上窗,我喘不过气;打开窗,干燥的风和灰尘就吹进来。”
在旱季,他每天都要冲洗院子,在屋里各处铺上湿毛巾,并戴上防尘口罩。
为了缓解高温,席尔瓦正在进行改造:用草坪和树苗取代混凝土。他在自家门前的人行道上,凿开混凝土,种下了全街唯一的一棵树——一棵拉丁美洲常见的本地风铃木。
对话地球采访了巴西利亚大学景观与水资源管理专家瓦尔迪尔·斯坦克(Valdir Steinke),他是2025年公共绿地研究的作者。他表示,联邦区(Federal District,简称DF,包含巴西利亚的区域)反映了全国性的失衡模式:“绿地集中在最富裕的地区,而城市外围区域几乎没有”。事实上,普莱诺皮洛托的人均家庭收入是索尔纳森特的12倍。
“这是一幅赤裸裸的社会经济隔离图景,城郊外围地区的城市规划几乎完全忽视了自然。”斯坦克说。
随着气候变化持续推高气温,问题正在进一步加剧,死亡率和相关疾病发病率也在上升。为应对这些问题,当地政府计划开展大规模植树项目,而在城市规划欠缺的地方,居民们则开始自发进行“游击式植树”。尽管人们在努力让巴西变得更绿色,但贫民区仍在不断扩张。
绿色不平等已成为全球性挑战
索尔纳森特于20世纪90年代在非法占用的农村土地上逐渐形成。如今,这片占地9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居住着超过7万名居民,人口密度几乎是联邦区平均水平的16倍。由于地面铺满沥青、植被稀少且居民高度集中,这片贫民区极易形成城市热岛效应。
“混凝土和沥青比植被更易吸收和储存太阳热量,而树木则能通过遮阴和增加空气湿度起到降温作用。”美国波士顿大学气候与健康研究中心主任格雷戈里·韦勒纽斯(Gregory Wellenius)解释道。
城市热岛效应指城市地区的气温显著高于周边区域。其成因包括混凝土和道路等人工表面吸收并滞留热量;燃料燃烧及其他人类活动产生的热量;以及植被覆盖不足。城市热岛效应会进一步加剧城市地区热浪的强度。
索尔纳森特出现的绿地失衡现象并非个例,而是全球普遍存在的现状。在纽约和伦敦,绿地分配最大的差距同样出现在城市外围。另一项研究显示,在美国,92%的贫困社区树木更少,气温明显高于富裕片区。
对全球199座城市的最新分析得出结论:绿地分配的不平等现象普遍存在,而且发展中国家的差距程度是发达国家的两倍。
“极端高温的分布图与低收入社区的地图几乎完全重合。”美国气候正义组织网络Groundwork USA研究员杰里米·霍夫曼(Jeremy Hoffman)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表示。
他补充道:“高温热点区域往往与贫困程度更高、教育水平更低、慢性病发病率更高以及绿地更匮乏的区域重叠。”
“3-30-300”准则
2021年,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名誉教授、城市森林专家塞西尔·科宁嫩戴克(Cecil Konijnendijk)提出了“3-30-300”准则,旨在解决城市绿地不平等问题。该准则明确三项标准:每个人从自家窗户看出去至少能看到三棵树;居住社区的树木覆盖率不低于30%;距离公园或绿地不超过300米。这些指标旨在确保人们在视觉和身体上都能接触自然,并享受其带来的益处。

该准则已被全球各地的城市规划者采纳,广泛应用,并已开始指导比利时、瑞典、荷兰、美国和加拿大制定相关植树政策。
巴西于2025年在联合国COP30气候大会上发布了国家城市植树规划,该规划也从“3-30-300”绿化准则中汲取灵感。该规划承认,巴西粗放无序的城市化扩张导致景观破碎化,树木遭到砍伐,地表被混凝土硬化,而这些因素与气候变化叠加,对城市居民生活造成负面影响。
为扭转这一局面,该规划制定了2045年发展目标。其中一项是将周边至少有三棵树的居民比例从45.5%提高到65%,预计约新增4000万人可就近享受到绿色空间。目前尚不清楚该规划将为索尔纳森特和普莱诺皮洛托带来怎样的变化。
部分专家质疑“3-30-300”准则的普适性。教育平台Arq.Futuro的保利娜·阿楚拉(Paulina Achurra)指出,在一些社区,“连能种树的人行道都几乎不存在”,绿化项目根本无从开展。
阿楚拉在圣保罗的一场活动中表示:“尽管缺乏将绿地纳入城市的创新解决方案,但这些方案必须在我们的城市中具备可实施性。而这正是全球南方城市所面临的挑战。”
极端高温带来极端风险
对话地球采访了索尔纳森特社会与环境正义组织“地球女儿学院”(Daughters of the Earth Institute)负责人拉里萨·布伦达·科尔德罗(Larissa Brenda Cordeiro)。她表示,下午的高温常常让机构无法在办公室召开会议或开展日常工作。由于患有哮喘和纤维肌痛,她在高温下会出现肌肉和关节疼痛等身体反应。“无论是寒冷天气还是极端高温时段,我的身体都非常难受。”

波士顿大学高温环境研究专家帕特里夏·法比安(Patricia Fabian)表示,生活在城市热岛区域的人们更容易暴露在高温的有害影响之下:“环境越热,健康风险就越高,包括心血管疾病、认知功能受损、呼吸道症状,甚至死亡。”
法比安及其同事在波士顿地区开展的研究发现,部分社区之间的温差超过10华氏度(约5.5摄氏度)。气温最高的区域绿地稀少,却有大量不透水的硬质地表。
在旱季,巴西利亚市中心部分地区的气温可攀升至37.8°C,而塞兰迪亚(2019年前仍将索尔纳森特纳入其范围)则可达到46.6°C。
保护与扩展
索尔纳森特为数不多的绿地之一是拉戈因哈公园的残存部分。该公园因周边住宅不断扩张而逐渐遭到侵蚀。园内布里蒂棕榈的存在表明这里地下水资源充沛。
但这片残存的绿地长期遭到侵占,缺乏配套基础设施,无法用于公共休闲活动。垃圾随意堆积,甚至进入了为梅尔基奥河和德斯科贝尔托流域提供水源的泉眼,这两大水系为联邦区提供超过60%的供水。


2025年12月,在国家城市植树规划发布后,联邦区批准了本地专项方案,旨在减少其外围地区的“绿色赤字”。就索尔纳森特而言,当地政府告诉对话地球,只有在人行道过窄、雨水排水系统不足等问题得到解决后,才能开始植树,否则幼苗无法存活。但政府并未明确说明这些改造工程是否会进行或何时进行。
包括科尔德罗在内的活动人士开始在拉戈因哈公园等区域开展她所谓的“游击式植树”。他们无视政府对居民私自植树的禁令。该禁令认为,树苗可能影响地下管线和架空电缆。她说:“我们就装作没看见、没听到。如果我们不种,谁来种?”
如今,这座公园只剩一片宽阔的草地,长有少量本地树种。科尔德罗希望这里能改造成林木茂盛的绿地,配备野餐桌和运动场:“我们的梦想是让拉戈因哈成为一座真正的公园,让公众像在普莱诺皮洛托那样享受它。”
他们已有一个成功的范例可供借鉴。在索尔纳森特与塞兰迪亚的交界处,一片名为“纳萨雷森林”(Floresta da Nasaré)的林地从垃圾场中长了出来。2009年,家庭主妇纳萨雷·弗朗西斯卡·达·席尔瓦(Nasaré Francisca da Silva)主动清理了家门前一块相当于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公共土地。随后,她种下了一棵树苗。她回忆说:“过去人们会在那儿倾倒各种东西,从建筑废料到死去的动物什么都有。我从家门口望过去,心里很难过。”



从一棵树苗开始,这片农林复合园地逐渐发展起来,如今由邻里居民、非政府组织以及巴西利亚大学的研究人员共同维护。2023年,联邦区政府通过“认养广场”项目正式确认了达·席尔瓦对这片土地的管理权。该项目允许居民和企业照料公共空间。尽管“纳萨雷森林”仍未获得公共投资,但在获得官方认可后,土地被侵占或绿化工作被突然中断的风险已大大降低。
在炎热的日子里,树冠下依然凉爽,狨猴等野生动物也常能见到。达·席尔瓦说:“欢迎所有人来这里避暑纳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