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发布的煤炭工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强调能源安全和绿色低碳转型,但并未就煤炭消费达峰或减量设定明确的时间表。
中国承诺在2030年前实现二氧化碳排放达峰,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的未来五年,煤炭行业步入转型的关键时期。然而,规划仍留下了一些重要问题,例如,“淘汰小型矿井、将产能向五大煤炭生产基地集中”的策略,最终是否会推动煤炭使用量持续下降?煤炭的在中国的角色是否从用燃料转向原料,供应以煤化工为代表的行业?
为探讨这些问题及其背后的政策取向,对话地球采访了多位国内外专家,他们对该规划的影响持有不同看法。一些专家认为,新政策旨在确保煤炭消费在2030年前保持稳定,而非主动削减消费量;他们还对规划中强调发展煤化工产业表示担忧。另一些专家则认为,中国的煤炭消费可能已经达峰,或者将在今年达到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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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炭在2025年-2026年就会达峰。“
杨富强,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气候变化与能源转型项目高级顾问
该规划针对煤炭消费趋缓和十五五煤炭消费达峰要求的情况下,煤炭的产业应当何去何从。我认为煤炭在2025年-2026年就会达峰,不会在“十五五”规划的中期或者后期才达峰。因为这要为2030年前二氧化碳达峰打好基础。
2025年中国的煤炭消费总量几乎与2024年持平,增量很小。与此同时,中国的煤炭进口也已经开始减少。中国每年从印尼进口约4亿多吨煤炭,今年估计会低于4亿吨。接下来,中国煤炭的达峰将会对国际煤炭市场造成很大的冲击。
中国煤炭消费的减少主要来自两大块,一是工业领域的主要行业耗煤量减少。例如由于房地产行业的疲软,导致钢铁行业的煤炭消费的下降。二是建筑部门和民用散煤的减少。煤炭消费量的进一步降低,主要是煤电耗煤量尽快达峰,对煤化工煤耗量实行消费总量控制。
外界有声音质疑该规划反映了煤炭的角色转换,加快发展煤化工,我认为,煤化工近几年增长较快,需要实行煤炭消费总量控制方案。首先,中国需要上马多少煤化工项目?其次,煤化工的污染问题严重,尤其是“三废”(废水、废气、废渣)处理难度也很大。煤化工目前是唯一个煤炭消费还在增长的行业,但是其的排放的二氧化碳浓度高,容易捕集后用来制作氢氨醇。三废的处理也有显著的进步。实行煤化工煤炭消费总量控制势在必行。
规划中没有提及关于煤炭达峰的时间表,一方面是因为政府决策者很难给出具体的达峰时间,这需要看2026年煤炭的消费情况。另一方面是因为中央要留一些余地,避免不确定性煤炭市场造成恐慌。但无论如何,煤炭都会在十五五达峰。
“规划体现了稳定煤炭消费的新政策。“
柳力(Lauri Myllyvirta),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Centre for Research on Energy and Clean Air)首席分析师
目前煤炭的大局势是,政策制定者力求到2030年稳定煤炭消费,允许在“十五五”规划的前几年增加煤炭消费,而不是早先承诺在2026-30年期间“逐步减少”煤炭消费。电力、煤化工行业的煤炭消费在达峰后甚至可以继续增长。
在此背景下,煤炭行业五年规划采取了更有力的措施来控制煤炭开采能力和煤矿产量,但没有设定任何实际减少产量或产能的目标。维持煤炭产量需要新的投资来取代或扩大已枯竭的矿床和矿坑,而该规划允许这样做。正如之前的五年规划一样,目标是集中和整合煤炭生产和消费。对新建和扩建矿山的限制仅适用于低于一定规模的矿山,因此这并不是限制总体矿山产能,而是将其集中到更大的单位。
规划中提及的“储备产能”是指矿山提高产量的能力。全国产能一体帐的目的是管理供需平衡并稳定价格。规划的各项措施旨在更好地组织和管理中国煤炭开采行业,这些举措在煤炭消费开始下降期间也同样适用。
如果之前“逐步减少煤炭消费”的承诺被考虑进去,这份规划肯定会有所不同(编者按:中美关于在21世纪20年代强化气候行动的格拉斯哥联合宣言中提及“中国将在‘十五五’时期逐步减少煤炭消费,并尽最大努力加快此项工作”)。一旦明确承诺减少消费、平衡供需、避免资产搁浅和供应过剩,就需要采取更强有力的措施来逐步削减煤炭产能。此次规划强调控制管理,而非削减煤炭产能,是稳消费的体现。
仍然存在的矛盾是,能源需求增长放缓和清洁能源产能持续快速扩张,可能导致未来几年煤炭消费持续下降。煤炭工业规划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一些工具,如果他们选择使用的话,可以避免这种情况下的产能过剩和资产搁浅。
”限制新建和扩建煤矿是一个积极信号。“
高雨禾,绿色和平气候与能源项目经理
总体来看,“十五五”煤炭发展规划释放了煤炭行业进一步优化生产布局、控制无序扩张的政策信号,但从推动煤炭消费尽快达峰和电力系统低碳转型的角度看,最终,中国需要从单纯管控煤炭供应,转向为煤电有序退出建立清晰的路径。
考虑到电力行业已经在2025年前后实现碳达峰,煤炭消费达峰也不应以2030年为时间节点,而应积极创造条件进一步提前。目前煤电仍然是煤炭消费的重要驱动力,因此未来可以通过合理控制煤电装机和发电量、加快老旧低效煤电机组退出,以及扩大新能源、储能和电力系统灵活性资源,逐步降低对煤炭消费增长的依赖。能源安全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能源安全也可以更多建立在多元化能源供应和更加灵活、高效的新型电力系统基础之上,而不必依赖煤炭消费的持续增长。
另一方面,规划强调山西、蒙西、蒙东、陕北、新疆等资源富集地区的煤炭供应保障能力,煤炭生产布局向大型资源基地集中将成为一个重要趋势。但生产端布局优化并不意味着煤炭消费应继续增长。对于东部经济较发达、用电负荷较高的地区,随着新能源、跨区输电、储能和需求侧响应等条件不断改善,已经具备进一步减少新增煤电项目、更多通过清洁能源和系统灵活性满足新增电力需求的条件;尽管资源富集地区强化煤炭供应保障,但新增煤电和其他高耗煤产业则可能刺激煤炭需求进一步增长。规划提出对新建、扩建煤矿进行限制是积极信号,但如果相关约束主要作用于低效和竞争力较弱的产能,其对整体煤炭消费的影响仍然有限。
下一步,更重要的是将煤炭消费制、煤电装机和发电量控制进一步转化为更加明确、可落实的目标,并在保障能源安全的同时,为煤电有序退出建立清晰的长期路径。
”新能源替代和甲烷(瓦斯)控排被作为了降碳的重要突破口。“
袁进,太原理工大学环境与生态学院教授
首先,规划最大的亮点在于,煤炭行业的绿色低碳转型正式从“局部改造”迈入了“全生命周期系统推进”的新阶段。过去,生态环保总是被视为一种被动的外部约束,是增加企业成本的“末端治理”;但现在,它正转化为行业提质增效的内生动力。
规划明确指出,要将绿色要求贯穿勘查、设计、建设、生产到闭矿的全过程。比如,煤矸石和矿井水治理,从末端堆存、达标排放转向源头减量和多元利用;同时,新能源替代和甲烷(瓦斯)控排被作为了降碳的重要突破口。对煤炭企业而言,系统降碳和生态治理不再仅仅是合规负担,而是优化成本结构、培育新业务、提升发展韧性的关键路径。
其次,不少人觉得规划中既要“统筹煤矿关闭退出”,又要兼顾“区域供应保障”,似乎充满了矛盾。站在可持续发展视域下,这种“矛盾”其实非常正常。长期以来,中国煤炭工业的习惯思维是“做大做强”、保持规模增长,如今第一次面对一份准备达峰的规划,行业需要一个适应过程。这不仅需要通过在五大基地建设先进产能集群来“立”以稳住基本盘,更需要推进关闭落后产能和生态敏感区煤矿的“破”。
关于产能限制与储备等细节问题:规划中对停止新建、扩建的限制,其实已经充分考虑了区域资源禀赋与生态承载力的差异,实行了分类区别对待。在淘汰落后小产能的同时,五大基地还有一批接续大矿在建,这实质上是全国产能结构的稳步优化,不会对总体供应造成大冲击。而“到2030年建成1亿吨/年以上产能储备”的目标,我认为是比较容易完成的。在宏观需求步入下降通道的大势下,依托大型煤矿建立弹性储备,主要是为了提升极端状况下的应急保障与“平急转换”能力。
规划未设定具体达峰年份与总量上限。我认为,不设绝对数字,主要是因为短期内受极端天气、新能源出力波动等客观因素影响,煤炭需求在达峰前后难免会有小幅波动,政策需要为能源系统保留必要的调节弹性。但这绝不意味着目标的动摇。推动煤炭消费达峰不仅是明确的政策导向,更是中国能源转型和可持续发展的客观大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