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毁灭性洪水席卷尼泊尔拉苏瓦县。截至9月1日,已有超过1000人遇难,另有4000人下落不明。
关于这场海啸般洪水,科学家仍在努力还原成因。
政府间机构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International Centre for Integrated Mountain Development,简称ICIMOD)及其合作伙伴的初步评估认为,这场洪灾可能由冰岩崩引发。该中心减灾干预项目负责人萨斯瓦塔·桑亚尔(Saswata Sanyal)指出,最新证据表明,引发洪灾的更可能是岩冰崩,即崩落物中岩石多于冰。
尽管目前尚不能将这场洪水的具体诱因归因于气候变化,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气候变暖正在改变整个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Hindu Kush Himalaya,简称HKH)的自然条件。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2023年发布的一份重要报告指出,由于受气候变化,该地区的冰川、积雪和多年冻土正在发生前所未有且基本不可逆转的变化。报告还指出,高海拔地区变暖加剧、冰川融化加速、多年冻土消融、积雪覆盖减少,以及降雪模式日益不稳定。
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今年3月的一项评估发现,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的冰川正在持续流失,且自2000年以来流失速度不断加快。在长达50年的观测期内,有记录的年份中近90%出现冰川物质负平衡。
就在一年前,对话地球曾报道同一地区发生的另一场重大洪灾,这场洪灾由普雷普冰川表面一个小型冰川湖溃决引发。当时,专家警告称,冰川湖快速形成以及冰川环境的变化,正不断加剧下游地区面临的灾害风险。
桑亚尔参与了现有证据的分析。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一直与尼泊尔政府合作,包括尼泊尔国家减少灾害风险管理局(National Disaster Risk Reduction and Management Authority),并与世界各地的科学家和研究人员共同分析灾区的无人机影像、图片和其他数据。
在接受对话地球采访时,桑亚尔介绍了科学家目前已掌握的信息、尚未厘清的问题,他还尝试回答这个问题:这场灾害造成的破坏在多大程度上可以避免?
考虑到篇幅和清晰度,以下采访内容经编辑整理。
对话地球:初步评估此次灾害由冰岩崩引发,这一判断的依据是什么?你们是否也在考虑其他可能的原因?
桑亚尔: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这次崩落的物质中岩石多于冰,而非冰多于岩,用专业术语说,这属于“岩冰崩”(rock-ice avalanche),而非此前初步评估认为的“冰岩崩”(ice-rock avalanche)。不过,这仍然只是初步判断,具体还需要通过实地调查数据加以验证。
我们推测,(在山坡上)有一块巨大的岩体向外凸出,而其上方的冰川发生了坍塌。但这一判断仍需数据加以证实。
目前有多种推测。美国地质调查局(United States Geological Survey)记录到了地震活动,但我们发现,这其实是(冰体和岩体)大规模移动产生的信号。此外,尼泊尔水文与气象局(Department of Hydrology and Meteorology)也报告监测到另一组地震波。
我们正根据一系列因素逐一排查各种可能性,以查明事件的真正原因。分析仍在进行,需要一定的时间。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此次事件属于岩冰崩,而非冰川湖溃决洪水(glacial lake outburst flood,简称GLOF)。
这是指山地冰川融水汇聚成湖,湖水原本被冰体或冰碛(即冰川挟带的岩石与沉积物)拦蓄,一旦突然释放而形成的洪水。
⚠️ 此类洪水可能由地震、雪崩或融水积聚过多引发。冰川湖溃决洪水往往破坏力极强,在喜马拉雅流域已成为一种日益加剧的威胁。
我们尚不清楚这次岩体崩塌是否发生在26日当天,也不确定此前发生的变化,是否导致基岩失稳,进而引发山洪,并在奔涌而下的过程中不断裹挟碎屑。
我们也不确定,约13至14个月前发生在同一条河流上的洪水是否加剧了此次灾害。那场洪水对河流两岸的山坡造成了影响,可能使此次洪灾更为严重。这也是我们需要进一步研究的一种可能性。
甚至,2015年的地震也可能与此次灾害有关。我们正在谨慎分析,力求了解还有哪些因素可能对这次灾害产生了影响。
对话地球:喜马拉雅这一地区的整体灾害风险,是否正在发生变化?
桑亚尔:确实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不过,要确定这次事件是否与气候变化有关,还需要时间进行归因分析,因为我们需要考察多方面的因素。
但总体趋势是,在气候变化的影响下,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正不断变暖。正如我们关于该地区水、冰、社会与生态系统的报告中所指出的,近年来,气候变暖使此类灾害发生得更加频繁,强度也有所增加。
我们正面临越来越多的复杂灾害。需要认识到的是,大多数基础设施规划都是以过去的风险评估为依据。这并不是说,各国政府在规划时没有考虑风险——相关规划通常会进行环境和社会影响评估,也会包含一定程度的风险评估。然而,该地区的风险瞬息万变,其变化速度已经超出了过去基于风险开展规划,和投资时所能预见和应对的范围。
我们确实需要从头审视现有规划,全面梳理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可能面临的各种风险和情景。
灾害风险科学主要关注三种情景:第一种是级联效应(cascading impact),即一次事件接连引发多个事件;第二种是复合灾害(compound),即两种不同灾害在短时间内相继发生;第三种是灾害影响的放大(amplification)。我认为,全球各地,尤其是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都必须充分认识到这些可能性,不能只关注冰川湖溃决洪水这一种风险。
鉴于近年来发生的多起相关事件,冰川湖溃决洪水一直是研究重点。然而,多年冻土融化等现象也会使山坡变得极不稳定,令灾害风险更加复杂。
我们必须在整个地区加强对各类诱因的研究,包括开展冰川监测。
对话地球:考虑到喜马拉雅地区的地形和通信条件,监测系统对于这类事件实际上能提前多长时间发出预警?这些时间是否足以让下游居民采取应对措施?
桑亚尔:我们发现,预警信息发出后,并未及时转化为实际行动。
这并不是因为预警系统失灵。系统确实发出了预警;据我们了解,人们在26日收到了有关此次事件的预警短信,但他们不知道收到预警后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应该疏散到哪里。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预警信息传达到位,任务就完成了。但更重要的是,要将预警转化为明确、及时的行动,让人们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目前缺失的正是这一环。
系统确实发出了预警……但人们不知道收到预警后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应该疏散到哪里。
当时有许多朝圣者和外地人。虽然其中一些人可能听得懂印地语,但要弄清楚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仍需要一定时间。山地社区的居民熟悉当地环境,也拥有丰富的传统知识,但这些聚居地的许多人并非本地人,包括在陆港工作的外来务工人员、接送游客的司机以及游客。
要让他们充分认识这些风险并不容易。我们需要加大力度,提高整个地区对这类复杂灾害风险的认识。
尽管许多人收到了预警,但他们可能并未意识到灾害的严重程度,也许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洪水,因此没有立即采取行动。今后的早期预警不仅要明确说明灾害的严重程度,还应告知人们应疏散到哪里以及采取哪些行动。
对话地球:那么应该如何监测这类事件?
桑亚尔:冰岩崩或岩冰崩很难监测,我们不可能在每个地方都设立监测站。
但我们可以识别出稳定性较差的冰川,将其标注在地图上,并考虑利用摄像头或地震检波器(一种将地面运动转换为可测量电压的设备)进行监测。
欧洲已有类似案例。例如,在瑞士村庄布拉滕(Blatten),当地政府得以在如此大规模的灾害发生前疏散居民。但阿尔卑斯山与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的情况截然不同。阿尔卑斯山区发生的灾害规模(通常)小得多,而且大多数地方有人居住。相比之下,我们所说的是非常偏远且往往无人居住的地区,很难安装传感器。未来,我们或许可以利用地球观测数据(即通过遥感设备收集的影像和测量数据)监测当地的变化。
对话地球:谈到数据共享,中国与尼泊尔之间的信息互通是否存在不足?一个有效的跨境早期预警机制应具备哪些要素?
桑亚尔:灾害不分国界。各国,尤其是地处同一河流上下游的国家,需要加强合作,建立区域性的灾害信息共享机制。
需要说明的是,该地区各国政府之间已经存在临时的信息共享,但尚未建立常设的区域机制或标准操作程序。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一直在推动建立此类机制,也可以提供协调与支持。
灾害不分国界
但建立这一机制需要时间,因为数据对该地区各国而言都十分敏感。我们必须与各国政府密切合作,了解其数据共享规定并获得必要的批准,才能实现跨境实时信息共享。
此次灾害源于中尼边境的尼泊尔一侧。中国无法对尼泊尔境内进行监测,但(中方的基础设施)也受到波及,因为位于两河交汇处的陆港被完全摧毁。
我们需要加强区域合作,共同完善早期预警机制。预警必须覆盖“最后一公里”,尽可能做到预警发出后尽快采取行动。
对话地球:这场灾害是否改变了你们对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其他地方的风险评估方式?该地区是否还有其他冰川—河流系统、山坡或居民点令你们格外担忧?
桑亚尔:长期以来,我们一直在讨论这些风险。这场灾害则提供了一个契机,让我们能够更广泛、更公开地探讨灾害的级联效应、复合效应和放大效应。
仅从一国境内看待灾害风险的时代已经过去。我们现在必须进一步加强区域合作。
该地区有许多河流和冰川系统需要我们关注。我们无法对每一条河流和每一座冰川进行重点监测,因此,应优先关注下游分布有居民点或水电等投资项目的区域。我们可以先确定下游水电项目的位置,再排查其上游可能存在的风险。
对话地球:尼泊尔的水电项目正在迅速发展。面对日益加剧的洪水及其他山地灾害风险,这种发展是否具有可持续性?要确保这些项目得到安全开发,需要采取哪些审查和保障措施?
桑亚尔:我们必须明确风险的可接受程度,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需要充分了解上游存在的风险。
在该地区规划水电项目时,我们要开展环境和社会影响评估,也会进行一定程度的风险评估。但水电项目的选址和建设应该以全面、细致的多灾种风险评估为基础。
未来,我们确实需要继续投资水电项目,但必须在充分了解风险的基础上慎重选择投资地点。风险评估还应考虑灾害的级联效应、复合效应和放大效应。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制定相应措施,降低水电站面临的风险。
对话地球:从实际情况来看,这场灾害造成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在多大程度上可以避免?
桑亚尔:坦率地说,就这次灾害而言,防范起来非常困难。紧邻事发地下游的居民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洪水来势极快,即使是距离事发地仅几公里的居民点,也几乎来不及采取任何行动。
但对于距离事发地较远的下游居民点,如果预警能够及时转化为行动,并明确告知人们应疏散到哪里,我认为原本可以挽救更多生命。
许多人确实收到了预警短信,但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人们收到短信后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今后的预警,还应明确说明灾害的严重程度——让人们知道应该疏散到哪里、需要撤离多远。这样才能挽救更多生命。
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对以往灾害的记忆有时会逐渐淡化。我们有责任不断呼吁社会铭记这些灾害,从而吸取教训,为下一次可能发生的灾害做好更充分的规划和准备。
我们还需要探索能够争取更多预警时间的新技术和手段。岩冰崩发生时,由于地势落差大、山坡陡峭、山谷狭窄,如果居民点位于下游数公里处,几乎不可能提前发出足够的预警或及时疏散居民。这是因为水势过于凶猛了。
但至少,对于部分下游社区,我们仍需加强区域合作,如进一步提升监测、早期预警和防灾准备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