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回到未来：2056年的丰裕、稀缺和重构

阿咪的成人礼

2056年4月23日，盖亚日。

少女阿咪早早出门，与邻居们一同去庆祝社区集体成人礼。

个人智能助手告诉她，八十多年前，英国科学家詹姆斯·洛夫洛克（James Lovelock）借用希腊神话中大地女神的名字，提出盖亚假说，即地球是一个具有自我调节能力的超级有机体。从此，盖亚（Gaia）成为地球及其生命系统的代称。2031年，饱尝气候灾害之苦的人类在传统“地球日”的第二天设定了“盖亚日”，代表人类拥抱行星万物生灵、合一共存、走向明日。到现在，已经25年了。

“二三十年前，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刚过18岁的阿咪想。4月末已经很热，她穿着有温度调节功能的夏装、可编辑T恤上显示她喜爱的苔藓图样。智能助手提醒：周边20公里范围内有林火隐患，请随时关注撤退调度提醒。

此刻仍风平浪静。透过氢能无人大巴的车窗，阿咪望着城市楼群，建筑表面覆盖发电、固碳、散热等功能的各色贴膜，点缀垂直花园与爬藤。多数楼宇做过改造，能耐一定程度的洪水飓风，低楼层一般不住人，高层楼宇之间连廊、无人机起降平台纵横交错。一些沿海社区改造成了漂浮社区，风暴潮来临之前可以解锁漂移。听说，一些海岛建筑被改造成可变形的智能抗灾形态，连海啸巨浪都能穿过。阿咪忍不住想，在没有任何科技加持的潮间带，动物们是如何躲避风暴冲击的？

关于李雁

二十余年来，李雁的工作横跨中国环境转型与全球气候政治领域。她曾主导绿色和平东亚分部在中国的气候与能源工作，多次参与联合国气候谈判，并于2018年-2022年间出任绿色和平中国首席代表。她是盎然气候行动研究院的执行主任。该机构成立于2024年，致力于在金融创新、制造业绿色转型以及其所称的“新想象”等领域，探索中国气候行动的新形式。她近期的工作有意将气候政策与科幻、叙事和未来思维相结合，追问的不仅是社会如何脱碳，还有人们如何想象自己最终所创造的世界。

目的地是一片由几个社区共同认养的果树森林农庄，青山绿水，比城里荫凉。阿咪超级期待今天的大餐。城市依山傍海，清洁能源的充沛、廉价带来了充足的食物供应。平时常吃的工厂打印肉类和来自垂直农场的蔬菜价格便宜，但是味道也寡淡。今天吃的可是由原生土壤种植、原汁原味的奢侈食材！要知道，受气候灾害影响，可耕种土地缩水、土壤退化严重，原生土壤交易受到严格管控，社区森林农庄靠公益属性才分享到一些高品质土壤。

一片欢呼中，原生态饷宴开场了——红土土豆、黑土大米、生态果蔬、散养禽蛋、还有真牛奶制作的冰激淋蛋糕！阿咪吃得格外珍惜，不仅因为好吃。父母是做碳捕获工程的、常年在外地工作。她和小伙伴们在这个社区共同长大，成人礼之后，大家就要慢慢走上不同的道路了……

阿咪讨厌科技与狠活儿，她憧憬去比较凉爽的西部山区做旅行设计师、或者以生态体验治愈精神损伤的理疗师，总之要生活在真正自然之物的包围中，该有多美好。

玩伴小俊是城市观鸟小组的骨干，不过他同时热爱技术，觉得破碎的自然必须靠技术来修复。他希望将来加入盖亚智能共生系统——二十年来逐渐成型的AI x地球科学智能巨系统，帮助维护它广布天空、地下、深海的信息触角。

女孩素子嗤之以鼻，“你们困在地球表面——这个世界太小了”。素子认同人类成为跨星系物种的使命，认为人类文明必须尽快做到能利用整个太阳系的能量。她计划明年踏上火星改造工程师的研学道路。

最沉默的菲力，人在桌上咬着梨，心在智能眼镜后的某处。他难得出一次门——毕竟哪里都没有虚拟宇宙精彩丰富。物理世界那么闹心，再说不工作也有低保饭吃，又何必费心折腾？

阿咪的父母远程连线进来——他们在异国三角洲地区开发地质碳封存项目，碳价高企、项目很有赚头，但台风连绵不断，阻隔了回家的航路。好在生活条件虽然相对艰苦，总还有电、有网能用——柔性光伏膜不贵，从街头小商贩们那里还能租到各类改装的模块化储能设备。

她们送给阿咪的礼物，除了来自南美安第斯生物区（bioregion）的收藏级珍稀种子——封存在微型生态球里、能投影出成年树体的宏伟样貌，还有一枚高等级碳币（Carbon Coin）注入个人碳账户。这是由主要经济体央行联合背书和发行的数字化货币，所有气候协议缔约国的公民与注册机构都可以开通账户，累积经过智能验证的碳减排量、参与交易。

孩子们的回礼是一首歌。一位人气艺术家曾将AI解读的鲸鱼叹息谱成曲，阿咪她们以一群鲸鱼的身份翻唱了这首经典曲目，表达即将远游的期待与愁绪。

餐后，有机厨余垃圾就地降解，此外几乎没产生废物。塑料罕见，金属价格金贵；从衣物到电子产品、车辆乃至建筑都设计为模块化、可拆解、耐用易修复、关键材料易回收。城市本身即是高价值的矿山。

成人礼结束，少年们的脚步走向又热又复杂的世界。星球在喘息中前行。

从未来回溯现在 ：丰裕与匮乏

2056年的阿咪从智能助手那里了解30年来的重大事件，但是现实远比记录更加跌宕起伏。技术突破与竞争、金融秩序崩溃重建、地缘规则重调与战争的重重巨浪拍打着身在其中的每个人，选择汇聚成变革和趋势，推动世界走上了通往这一个未来的道路。

最重要的一重技术变革当是关于能源的。在光伏、储能、风电成本指数下降，可控核聚变、潮汐能、地热能等技术逐步成熟的背景下，一二十年时间内，“能源丰裕”（energy abundance）成为可触达的现实——一些地区低碳电力极度廉价和充裕，并通过电气化延申改造工业、乃至农业面貌。这使得全球近零排放在2050年代成为可能。更深远的一层是能源革命与智能革命之间的结构性共振。2020年代，人们意识到电力与词元（Token）的转换和相互驱动，那之后思路进一步打开，从地球同步轨道到深海、从荒漠到城乡街角，能源与算力的分布与转化无处不在。

然而，丰裕的地理分布并不均衡。有些区域借此构建起完整的“电气化国家”体系，而另一些区域则仍停留在保障基础电力供给的层面，工业技术水平鸿沟难以弥合。

而且，能源丰裕并非无上限。材料的稀缺性（material scarcity）是这种增长的瓶颈之一。能源转型、数字经济所依赖的关键矿产迅速取代化石燃料成为新的战略物资，稀缺带来新的地缘冲突。热浪、干旱加剧了水资源挑战。能源、材料与水三者之间的耦合成为摆在各国面前的一道新难题。有些选择走海水淡化、或提升关键材料回收效率的资本密集路线，有些走轻量化、易拆解、高耐久的循环经济路线，但缺技术、缺资本的区域却发现自己陷入困局、无路可走。

随着智能革命演进，另一种变革涌现——人类学会了更好地认识与管理自然。AI与无所不在的感知网络可以催生出“行星级智慧”：能够精确理解地球表面生命维持薄膜的复杂巨系统，进而问诊开药的算法与算力。我会称之为“盖亚智能共生系统（Gaia Intelligent Symbiotic System）”——基于从天到地、再入海的各类传感监测系统、信息网络，在复杂性科学和AI算力支持下，深度理解地球动态，帮助人类与自然共生的全球智能体联盟。如此一来，面对盖亚的失序，人类不再瞎子摸象，找得到关键穴位施针。

智能系统被赋予的首要任务，是帮助人类抵御灾害。是的——虽然人类付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在2050年代末把排放量压缩到近零水平，避免了更大的混乱乃至崩溃，但中途的拖延还是使气候系统震荡脱离了轨道。当新的稳态形成，世界的面貌已经改变。在一些地区，极端高温与干旱、野火形成的致命组合是主要威胁。在沿海与低洼地带，更频繁、剧烈的洪水、台风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人类迫切需要更准确、灵敏的智能预警、应灾行动系统指引安排生活生产、降低损失。同时，韧性也要成为城乡设计、社会服务、基础设施迭代的核心命题。科幻小说中的城市图景，类似韧性材料赋能的“可变形城市”，演变成钢铁威尼斯的潮间带城区，或实现两栖生存的3D打印漂浮城市，皆可能成真。

清洁能源便宜、矿产与材料却更昂贵、气候物理风险敞口调整……三十年间，经济与金融体系亦会经历价值重估。诸如科幻作家提出的“碳币”（Carbon Coin，每减少或者固定一吨碳、经过验证即可获得一个可交易的碳币）这类基于智能验证的全球绿色金融激励机制，或可扮演普适性的金融角色，跨越经济周期为碳减排定价，将应对气候危机与每个经济主体的行为紧密相连。

从现在回到未来：观念继承和重塑

在描述2056年属于阿咪的未来时，我做了一些文化畅想：承载变革的文化、理念与价值观会如何演进？

这个问题恐怕比技术、金融等更复杂，意义也更深邃、长远。当下，人们的视野仍被AI、撕裂和冲突所占据。很快，面对人工智能与自动化规模化取代常规劳动、世界热且多灾，人们会需要新的心灵土壤来抵御灾难与空虚，并发展出促进国际协作、支持行动与创新的价值理念。

生态文化的基因广泛存在，仍待挖掘、延展、融合。在构想少年们的生活场景时，近年不断升温的气候小说、基于绿色技术的“太阳朋克”科幻美学也带来了许多灵感。

无论是让少女阿咪深受吸引的“天人合一”的东方智慧和全球各地的传统自然哲学；还是小俊关注的技术进步赋能下的全球协作、行星治理可能性背后的哲思；当素子进入太空，我们这颗湛蓝星球也会激起她对地球家园全新的敬畏，如同上个世纪的宇航员们——生态思潮将不断传承、进化新生。即便是像少年菲力这样被技术搁置的“无用阶层”，我也希望，自然体验与社群互助或许能帮助他们对抗虚无。

从未来回看现在，旧秩序正在崩塌，新的尚未成型，多种变革汇聚成巨大的推力。这场转型不仅关乎技术与制度，更是一次关于人类如何理解自身、家园的深刻文明重构——人类作为星球的孩子同样需要一场成人礼。2056年阿咪的那个盖亚日成人礼，看似遥远，但它所依赖的许多重要前提，此刻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