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地球20周年系列：“我们不会离开这片阵地”

生日是奇妙的日子，尤其是那些逢十的生日——10岁、20岁、50岁、100岁。它们给一个寻常的时刻增添一种不真实的沉思意味。你会庆祝当下，及自身的存在；你回望一路走过的岁月，思索它们究竟留下了什么；你还会忍不住展望未来，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及该如何塑造未来。

20年前，环境新闻尚且可以把环境当作一个独立议题来报道。当时，气候、能源、水资源和生物多样性各自构成一类报道；而政治、经济、移民、健康和冲突则属于另外一些报道领域。

新闻编辑部将这些议题分派给不同的采编部门，政策制定者也以同样的方式对其进行划分。现实世界从来没有如此泾渭分明，但当时的新闻报道却可以让人觉得事实就是如此。议题之间确实存在优先次序，有些总比另一些更受重视。如果头版必须撤下一篇报道，那通常会是环境报道。

2006年，中外对话创立之初，核心理念之一便是：将中国纳入全球环境议题的讨论。当时，中国正以惊人的速度发生变化，而这些变化带来的影响将远远超出中国国界。当年，我们的一篇报道对此作了简明概括：“气候变化将影响中国，中国也将影响气候变化。”

2006年中外对话网站截图

这一判断至今依然成立，从某些方面来看，甚至比以往更具现实意义。中国是全球最大的温室气体排放国和能源消费国，同时也在大力推进能源转型。中国已公开承诺在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在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时至今日，中国议题仍与以往同样重要。

但20年的新闻实践也让我们认识到另一点：环境报道的边界越来越难以划定，也越来越难以证明这种划分的合理性。

本月早些时候，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全球升温超过1.5摄氏度如今已“被普遍认为不可避免”。多年来，1.5摄氏度一直是全世界必须避免跨越的红线。如今我们讨论的已是“过冲”（overshoot）问题。升温幅度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至关重要。过冲多少、持续多久，将决定人类生存、经济和生态系统所面临的风险。

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它让我们看清了当下所处的时代。

环境变化已不再是某种模糊不清、或许只会在未来出现的威胁。

它真实存在，此时此刻正在影响和塑造着我们周遭的世界。

这个议题涉及方方面面。摆脱对化石燃料依赖的转型，不仅关乎排放，也关乎锂、铜和镍，关乎中国制造、欧洲产业政策、南亚市场需求和东南亚供应链。

这个议题同样具有纵深性。学术论文中反复热议的关键矿产，开采自人们世代居住的土地；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消耗的水，来自社区赖以生存的稀缺水源。这些活动创造了就业，也冲击着人们的生计，并永久改变着他们的生活方式。环境议题的叙事，已经从宏观经济延伸至千家万户，从大气层走向了每个人的身体。

最近，尼泊尔和西藏地区发生了一场灾难性的喜马拉雅洪灾，它既与降雨、冰川、河流和水电开发有关，也涉及公共财政、预警系统、人口迁移和灾后重建。极端高温问题不仅是气温，也关乎劳动安全、孕期防护和城市韧性。

长期以来，新闻业常常将这些相互关联的问题割裂开来报道。或许是因为我们的机构设置就是这样来划分不同部门的。

对话地球自身的发展历程，也带着这种历史印记。

中外对话从一个网站逐步发展成为多个平台的矩阵，包括了第三极（The Third Pole）、中拉对话（Diálogo Chino）和中外对话海洋（China Dialogue Ocean）。2024年，这四个平台整合为对话地球，在同一个网站以八种语言发布文章。当时，我们将这一整合描述为让不同的平台“汇聚同一个家园”。

事实的确如此。但与此同时，这些故事也开始走出各自的“家园”。中国在能源和基础设施领域作出的选择，正在拉丁美洲、非洲和南亚产生越来越深远的影响。一条流经喜马拉雅地区的河流，既是气候议题，也是能源议题和地缘政治议题。海洋中发生的一切，也与粮食、贸易、供应链和主权问题密不可分。

长期以来，全球南方国家常常只被视为承受环境变化后果的地方，而非世界理解这种变化的认知来源。然而，这些国家，城市在扩张，新技术在落地，人们也在直面发展与气候之间的艰难抉择。来自地方的知识和现实不能被简单归为“证据”，与孕育这些知识的人和地方割裂开来。“全球南方”必须成为塑造这场对话的重要力量。

在对话地球迎来20周年之际，我们也在积极顺应这种转变。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转变。

在我们比以往更迫切需要理解这些关联之时，围绕信息的角力也日趋激烈。根据路透新闻研究所（Reuters Institute）的一项关于气候新闻的研究，人们对气候新闻的关注度总体仍较高，但看到、读到或听到过气候信息的人群比例却在下降，从2023年的55%降至2025年的47%。换言之，并非受众正在主动远离气候新闻，而是气候新闻在人们获取信息的渠道中变得越来越少。

信息并不是在一个空白且无人争夺的空间传播。政治利益、商业利益、算法推荐和有组织的虚假信息都在其中发挥作用。如果可靠的新闻报道退却，留下的真空就会被其他内容占据。有时，占据它的是无知；有时，则是宣扬气候变化否定论的叙事——冷酷、精心策划，背后还有雄厚的资金支持。

因此对话地球不会离开这片阵地。

我们将继续深入人们亲历这些变化的地方进行报道。我们将循着报道脉络，向上追溯，关注政府、市场和全球体系；向下扎根，深入社区和个体生活。我们将推动知识跨越国界和语言进行传播，把本土的专业洞见带入全球对话，也将全球决策传递给亲身承受后果的人们。

我们也将拒绝把世界描绘得比实际更简单。对话并不意味着假装所有人都意见一致。如今，对话越来越意味着一种坚持：让身处世界一隅的人所拥有的认知，依然能够传递给另一角落的人，尤其是在当下，政治正在让这种交流变得愈发困难。

因此，在迎来20周年之际，我们选择把目光投向未来。

接下来，对话地球将在未来五个月陆续刊发20篇来自不同洲、不同学科领域、拥有迥异现实经历的思想者和实践者所撰写的文章。这些杰出人士的专业和实践领域涵盖气候科学、公共政策、地缘政治、行动主义、环境正义、文学和艺术。他们不会给出一个统一的答案，而这恰恰是关键所在。环境变化正在多个层面塑造我们的生活，并与众多其他力量相互作用，任何单一学科、单一地域或单一视角，都不足以让我们全面理解它。

我希望这些文章汇聚起来，能够实现对话地球一直以来的一项核心追求：让不同种类的知识彼此相遇。

20年前，环境报道还常常需要努力论证环境议题为何重要。如今，我们面对的任务已然不同：我们需要把环境变化视为这个时代的一项基本现实——它不仅塑造经济与政治，同时也在塑造人，塑造不平等与歧视。这些文章正是我们理解这个世界的一种尝试。

我们的报道则是另一种尝试：追踪变化如何贯穿各种体系，深入人们的生活。跨越国界。跨越语言。从科学研究到千家万户。从全球决策到地方层面所产生的影响。

信息领域的角力只会愈演愈烈。与我们一同走进下一个20年，乃至更远的未来。

对话地球不会离开这片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