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P31特稿：安娜·托尼谈摆脱化石燃料路线图

作为去年在巴西举行的COP30气候大会的首席执行官，安娜·托尼（Ana Toni）一直在推动制定《摆脱化石燃料路线图》。

这份路线图于11月3日在巴西利亚发布，它是一项自愿性计划，各国没有义务采取行动。路线图要求各国借助自我评估工具，“诊断”自身对化石燃料的依赖程度，以及摆脱化石燃料的“准备程度”。随后，它会根据各国的具体情况，提出相应的政策选项，并分三个阶段推进至2033年。各国没有强制性义务遵循这些建议，但COP30主席国希望借此促使各国制定自己的国家路线图。目前，法国、荷兰和德国这三个主要国家已经制定了相关路线图。

要避免气候变化造成最严重的影响，就必须减少并停止燃烧化石燃料；然而，联合国气候大会一直难以在最终决定文件中清晰表达这一点。

在迪拜举行的COP28曾呼吁“能源系统摆脱化石燃料”，但产油国的反对导致此后的进展放缓，而美国则退出了《巴黎协定》。

在COP30上，一大批国家试图将路线图纳入正式成果文件，但遭到部分国家反对，未能实现。随后，主席国表示将改在联合国进程之外制定路线图，并称该路线图将参考首届“摆脱化石燃料国际会议”的成果。该会议于4月在哥伦比亚圣玛尔塔举行，有57个国家参加。

对话地球就这些路线图能够为应对气候变化发挥什么作用，采访了安娜·托尼。

为控制篇幅并提高清晰度，采访内容经过编辑。

对话地球：这份路线图如何帮助情况各不相同的国家？

COP30气候大会的首席执行官安娜·托尼在会议上发言。11月3日，她推动制定的《摆脱化石燃料路线图》在COP31开幕前发布。图片来源：Zô Guimarães / UN Climate Change, CC BY-NC-SA

安娜·托尼：这与将全球升温控制在1.5摄氏度以内的目标保持一致，但并非“一刀切”的方案。它承认各国的起点不同，拥有的能源资源和能力也各不相同。

例如，中国历来高度依赖煤炭，同时正在迅速扩大可再生能源规模；而巴西目前约90%的电力已经来自可再生能源。规划转型时，我们必须认识到这些不同的起点。

第一步是了解我们对化石燃料的依赖程度——无论是从需求、供应，还是从更广泛的经济层面来看。若不具备这种认识，我们就无法确定推动未来发展的正确政策与抓手。

正因如此，我们制定了这些准备度指数，并划分出不同的国家类型。其目的在于帮助各国评估自身的依赖程度，并针对各自的具体情况，确定最适合的政策以及后续行动步骤。

谁应该推动这份路线图向前落实——政府、智库，还是公民社会？

每个国家都需要自行决定最合适的推进方式。

许多国家已经实施了我们在路线图中提到的不少政策。但我们希望更进一步，因为有些国家在规划转型方面做得更好，而另一些国家则仅仅是在其能源部门中增添了新的可再生能源。

这不仅仅是关于从一种技术或能源向另一种技术或能源的转型。我们还需要规划如何摆脱对化石燃料的依赖。这一转型会带来相应的社会和经济后果，我们必须对此保持清醒的认识。

我们向中国的一些机构介绍路线图时，对方指出，我们需要关注转型对老年人造成的社会影响。这类反馈能够为路线图提供参考、推动其改进，也有助于完善各国在现在至COP33期间制定的国家路线图。

这份路线图如何与中国现有的规划相互补充？

中国已证明，它不仅能制定规划，还能切实落实，有时甚至能超额完成既定目标。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都可以从中汲取经验。

我认为，各国看待中国的视角主要有两种。一些国家认为，中国在经济和能源领域的脱碳进程上，特别是在碳达峰方面，还可以走得更远，或进一步加快步伐。

另一些国家则关注中国如何帮助其他国家脱碳。如果没有中国的贡献，巴西和许多非洲国家的转型将困难得多。中国扩大可再生能源技术可及性的作用，帮助这些技术变得更加实惠、更加容易获得。

归根结底，需要从两个维度理解中国对气候的影响：一是中国在国内为经济脱碳采取了哪些行动，二是中国如何在国际上支持能源转型。这两个方面对全球气候行动都至关重要，同时也影响着世界与中国互动的方式。

这份路线图如何支持联合国气候进程？

我们希望，这份路线图与各国正在制定的国家路线图一道，帮助我们评估已经取得的进展，找出仍然存在的差距，并确定还需要采取哪些行动。届时，我们就能更具体地知道摆脱化石燃料需要做些什么。

如果我们不讨论摆脱化石燃料所面临的困难，只是一味增加可再生能源，那么我们就永远会存在两套并行的能源体系。

下一个重要机遇将是第二次全球盘点（Global Stocktake 2, 简称GST 2）。这一进程从今年启动，将在2028年COP33期间结束。

在COP28上，首次全球盘点强调了能源领域的几项目标：将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提高至原来的三倍，将能源效率年度提升速度提高一倍，以及摆脱化石燃料。

在GST 2期间，我们需要审视这三个目标取得了多大进展。例如，我们知道，在能源效率目标方面，我们仍然相距甚远。

这份路线图处于联合国气候框架之外，哪家机构能够或应当来牵头推进？

这份路线图由COP30主席国决定制定，并没有获得《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FCCC）的授权。

遗憾的是，目前我们还没有一个以联合国为基础、拥有全面能源事务授权的国际机构。

国际能源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简称IEA）约有35个成员国；国际可再生能源机构（International Renewable Energy Agency ，简称IRENA）的成员范围广得多，但其工作重点是可再生能源。目前，我们仍缺乏一个专门的国际论坛来统筹探讨能源议题，尤其是摆脱化石燃料。

也许未来会出现这样的机构。目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了解对化石燃料的依赖——不仅要看能源供应，还要看其更广泛的经济影响。

我们的官员、政府、公民社会和媒体都没有充分认识到，这种依赖已经深深嵌入我们的税收体系以及地方和区域经济之中。如果缺乏这种认识，我们就无法确定推动转型所需的政策抓手。

你在各个国家看到了哪些积极进展？

在COP30行动议程下，许多多边小组、国家，或利益相关方群体已经在开展相关工作。

例如，一些国家和企业正在努力减少石油和天然气开采领域的甲烷排放。众所周知，中国是甲烷承诺的一项非常积极的参与者。

我们需要把这些进展拆解为具体的小议题，了解究竟是什么在推动它们发生。例如，埃塞俄比亚已经通过立法，停止进口燃油汽车，从今年起只允许电动汽车进入市场。我们知道，卢旺达也正在效仿。

让我们看看这些国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它国家是否也应该出台类似政策？这些政策是否有助于摆脱化石燃料？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我们正在梳理摆脱化石燃料需要采取的诸多行动。拟议中的“35 by 35”电气化目标显然是关键一环。

我们还要解决其它关键要素，包括化石燃料补贴、一些国家对化石燃料出口的经济依赖，以及甲烷排放。

COP31有助于深化这些议题的讨论，我们的路线图可以提供一个更广泛的框架，用于在未来逐步处理这些不同的要素，而后续的各届气候大会则可以继续推进其中的具体事项。

公民社会可以帮助维持这项工作，但如果由国际能源署、国际可再生能源署，或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等组织来维护总体框架，也会很有价值。随着历届缔约方大会（COP）推进各自的重点事项，我们需要有一个机构从整体上审视各项政策的进展，这对于实现摆脱化石燃料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