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

COP31观察 | 第八天:海洋日,让我们来聊一聊碳移除和CCUS

欧盟气候委员把封面决定草案比作一张“购物清单”,CCS是他点名的争议之一。恰逢大会海洋主题日,围绕海洋碳移除的科学争论也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些技术应当在当前的气候行动中排在什么位置?
<p>COP31的吉祥物红海龟人偶,土耳其是世界上重要的地中海红海龟筑巢地。图片来源:<a href="https://flickr.com/photos/unfccc/55649471726/in/album-72177720336823900">Kubilay Citfci</a> / <a href="https://flickr.com/photos/unfccc">UN Climate Change</a>,<a href="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nc-sa/4.0/deed.en">CC BY-NC-SA</a></p>

COP31的吉祥物红海龟人偶,土耳其是世界上重要的地中海红海龟筑巢地。图片来源:Kubilay Citfci / UN Climate Change,CC BY-NC-SA

关于封面决定的主席团磋商

据《地球谈判公报》(Earth Negotiations Bulletin ,简称ENB),围绕封面决定累计磋商逾四小时,但进展有限。没有新案文草案出现,新闻报道所能看到的只是各方对案文取舍的陈述。立场相近发展中国家(Like-Minded Developing Countries ,简称LMDC)没有出现在ENB摘要记录的发言名单中(LMDC已在16日指出电气化目标等条款触及其红线),阿拉伯集团立场依旧——质疑磋商程序,反对纳入路线图、自上而下的行业目标以及对国际法院气候咨询意见的引用。关于欧盟的报道比较简单:强调能源转型带来的机遇,包括“35-35”电气化目标,呼吁加快削减所有温室气体排放的努力。实际上,当天欧盟和爱尔兰共同举办了记者会,表达了更多对封面决定草案的看法。

欧盟-爱尔兰联合记者会

这是欧盟的第二场记者会,欧盟气候委员沃普克·胡克斯特拉(Wopke Hoekstra)与代表欧盟理事会轮值主席国的爱尔兰部长达拉赫·奥布莱恩(Darragh O’Brien)共同出席。在致辞和回答记者提问的过程中,胡克斯特拉表达了如下观点:

我们面临着“进程风险”(process risk),以目前的封面决定草案为例,它呈现出“购物清单”(shopping list)的样貌,与COP31宣称的“落实大会(Implementation COP)”格格不入。按照欧盟的逻辑,既然强调落实,那么案文就应该基于已经达成的共识,识别落实共识存在的“差距”,这才应该是重点。在这个逻辑下,现在案文中关于资金、贸易和碳捕集封存(Carbon Capture and Storage, 简称CCS;笔者注:案文中出现的其实是碳捕集、利用和封存,即Carbon Capture, Utilization and Storage,简称CCUS)的内容都迷失了方向,目前案文需要大幅精简。

Wopke Hoekstra of the European Commission and Darragh O'Brien of the Irish Presidency of the EU sit at a table during a COP31 UN Climate Change event.
11月17日,欧盟气候委员沃普克·胡克斯特拉与爱尔兰部长达拉赫·奥布莱恩在记者发布会上。胡克斯特拉认为这次大会的封面决定草案,像是“购物清单”。图片来源:Bianca Otero / ZUMA Press / Alamy

对于“35-35”电气化目标,欧盟的立场一贯:支持目标,但不要求对实现路径设置硬性要求;欧盟当然认为“越绿越好”,但因为各国国情不同,我们需要现实一点。爱尔兰部长补充,全球数亿无电人口的电气化之路显然不能局限于可再生能源。

记者问及欧盟与加拿大的天然气合作,两位发言人未正面回应。实际上欧盟和加拿大已在10月底的峰会上同意,联合研究加拿大向欧洲长期出口液化天然气的可行性。在笔者看来,欧盟立场失去往日锋芒与“英雄气短”不无关系。

不过,欧盟再次表达了对科学决策的坚定支持,多次强调希望IPCC第七次评估的工作组报告及时发布,为将于2028年结束的第二次全球盘点提供科学依据。在记者的提问下,胡克斯特拉表示,在和中国的双边交流中,除了重点讨论电气化目标外,再次表达了欧盟对于IPCC时间线的关切,至于是否也准备和沙特、印度讨论这个问题,胡克斯特拉模糊回应,时间还是有的。

二氧化碳移除和CCUS

欧盟对CCS的批评一晃而过,在其他几个记者会上——丹麦记者会、CAN记者会和WWF记者会——对二氧化碳移除(Carbon Dioxide Removal, 简称 CDR)和CCUS的批评更广泛和明确。

在技术上,二氧化碳移除指从大气中吸收二氧化碳,是与“排放”相反的过程。我们最熟悉的移除是基于自然过程的林业碳汇,近年来,工程类型的碳移除项目开始出现,非常典型的是“空气直接捕集”(Direct Air Capture,简称DAC)。如果在国家温室气体清单中得到体现,二氧化碳移除可以被视为“负排放”,前提是捕获的二氧化碳在一定时间内不会重返大气。CCUS指从已经产生的烟气中捕集二氧化碳,之后或利用或长期埋存。如果进入地质埋存点,这部分二氧化碳可以被认为是“减排”,至少避免了排放;如果进入利用环节,例如用来驱油驱气,需要跟踪其走向,保证环境完整性。

从研究进展上看,当“1.5°C目标过冲”已经不可避免,要回到1.5°C,即使努力减排实现二氧化碳尽零排放,到本世纪末还需要从大气中累计移除3600亿吨二氧化碳才有可能(现在全球年化石二氧化碳排放大约400亿吨)!尽管听上去有点虚幻,但碳移除以及CCUS必须进入人们的视野,这似乎也是不该有争议的。

在IPCC第七次科学评估周期中,有两处涉及到碳移除技术和CCUS。一是第三工作组(减缓组)报告第十五章,负责对碳移除技术进行潜力、局限和风险评估,包括海洋碳移除;二是方法学报告,负责为碳移除和CCUS活动纳入国家清单提供方法指南。

方法学报告大纲的通过颇费周折。在2025年2-3月召开的IPCC第62次全会上,代表们驳回了大纲,原因集中在海洋碳移除技术的高度不确定性上——2026年11月17日正是COP31的“海洋”主题日。代表们认为以“碱度增强”(Alkalinity Enhancement)为代表的海洋碳移除技术尚处在早期测试阶段,人们还无法了解其对海洋生态系统的影响,而这种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不可逆的。即使方法论报告本身是中性的,不对任何技术表达偏好,只是单纯地核算技术实施对排放的影响,但将其纳入报告可能会带来间接激励效果。之后大纲进行了修改,删除了海洋技术,只简单纳入针对内陆水体和近海水域的已经实施的碳移除技术。该大纲在2025年10月IPCC第63次全会上通过。

回到COP31会场。问题也类似,在针对碳移除和CCUS的正式科学评估还没有完成之前,在面对“摆脱化石能源”这样的源头治理措施依然争执不下之际,是否让这些成本高昂的末端技术以如此大的篇幅出现在COP决定中?理论上,尽快削减源头排放,可以减少未来对碳移除的依赖。对于难以消除的剩余排放,碳移除仍有作用。COP31要争论的是,大会决定应把多大篇幅和多少政治注意力放在这些技术上?过早地在政治共识中强调末端措施,无疑是一种“分心”。退而求其次,如果资金丰裕,部分投资走向碳移除技术也不为过,而目前却是各国“银根紧缩”的年代,有限资金更应该花在性价比更高的“刀刃”上。

此外,我们还可以设想一下,一方面化石燃料在熊熊燃烧,巨量二氧化碳不间断地涌入大气,另一方面再花大价钱把它们从大气中“请”下来,找地方深埋起来——这是不是有点魔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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